楚何来来回回上了三次楼，才算彻底放心。

他记性不太好，还有点强迫症，每次出门总觉得哪里没关好，非得再回来反复确认不可。

他看了眼时间，差十分钟六点，好在便利店离家近，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反复折腾。

其实昨天晚上他醒了以后就没怎么睡，一直迷迷糊糊挨到五点才起床。

便利店的早班比夜班更没人愿意去，但是楚何无所谓。

他当时面试的时候只提了一个条件，就是绝对不上晚班，其他任何时间都可以。

他本以为店长会很为难，没想到入职竟然异常顺利。

刚摁下电梯，身后很快传来一阵嘈杂声。

“都怪你，起来太晚了！”

“明明你昨晚上怎么都不肯睡。”

“书包！书包拿了吗？”

电梯门打开，父子俩齐刷刷望过来，和楚何大眼瞪小眼。

昨日里绅士体面的男人，连同那古灵精怪的小男孩，此刻正衣衫不整地互相埋怨着。

男人衬衫皱巴巴的，小男孩的头发乱糟糟的，还翘着一撮呆毛。

“要等你们吗？”楚何问。

父子俩一起冲了过来。

电梯里，小天不时地拿眼睛偷偷瞟着楚何。

楚何笑眯眯地问，“去上学呀？”

“去幼儿园，他下半年才上学。”

回答的是贾文羲。

楚何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暑假时间。

“幼儿园小朋友起这么早呀，你很棒呀。”他继续逗着小天。

男孩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何从包里露出来的三明治。

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楚何一时有些尴尬。

倒不是不舍得一块三明治，实在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个已经过了保质期。

虽然他对便利店的过期标准十分怀疑，不明白为什么仅过了一晚就要通通倒进垃圾桶。

这在楚何小时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他还是不敢把过了期限的食物给小孩子的。

楚何不动声色地拉上背包的拉链，对小天扯出一个微笑。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小天又像昨天那样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委屈又不屑的模样。

电梯刚到一楼，小天一溜烟地蹿了出去。

“别乱跑！”贾文羲喊道，他略带歉意地冲楚何点点头，而后便匆匆追了过去。

上学……这附近有学校吗？

楚何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内仅停留一秒钟，便飞快地滑过去了。

果然，再体面的人带起孩子来都会变得不体面。

他悠哉悠哉地朝着便利店走去。

直到早上九点，门口的欢迎音效才第一次响起。

“早啊，阿楚，辛苦了！”

店长孙司航是个二十出头、阳光开朗的Alpha。

便利店里人员流动频繁，不要说普通店员，眼前这位店长，已经是楚何经历的第三任了。

“早啊，店长。”

楚何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

在这人员极不稳定的店里，他自己倒是成了最稳定的那个。

孙司航大大咧咧地拍着楚何的肩膀抱怨道：“还是阿楚最靠谱！徐科那小子，说什么要陪他新交的omega过生日，临时请假。真是的，班都排不过来。”

“没关系，我离得近。”

班排得多，他月底的工资也会高些。

楚何并不在意这些，反正他本来也没什么事。

“呜呜，阿楚你太好了！今天店里的新品便当我请你，绝不让您再拿临期的！”

孙司航笑得阳光灿烂，是年轻人普遍喜欢的那种帅气。

“TRUESUN便利店欢迎您！”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欢迎光临！”

贾文羲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遮了半扇门。

“有冷饮吗？”

他扯了扯领口，似乎很热。

“有的有的，冷柜在这边。”

孙司航热情地上前引路。

贾文羲拿了一瓶冰镇苏打水，和昨天小天选的那款一样。

楚何心想，父子口味一致吗？

“一共六块五，请问有本店会员吗？”

男人亮出手机会员码。

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手机握在手里都显得小巧。

楚何低头扫码结算。

“谢谢惠顾。”

“谢谢。”贾文羲接过手机，有礼貌地道谢。

“你们有冰杯吗？”

“有的，您要哪一款？”

“嗯……你们有多少？我家里需要一些。”

“店里库存还有五十个。”

店里来了大客户，孙司航眉开眼笑，“有的，有的，您要多少有多少。”

楚何把店里所有的冰杯打好包，分装成一大一小两箱。

“方便送一趟吗？”贾文羲说，“我自己拿不了这么多。”

“应该的！应该的！”孙司航喜形于色，“阿楚，你跑一趟。”

楚何刚要去拎那箱大的，贾文羲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本来不小的箱子在他手里倒显得很袖珍了。

“走吧，我车在外面。”

楚何只得拿起小箱跟了上去。

贾文羲的车是辆线条凌厉的黑色SUV，楚何认不出牌子，但瞧着就价值不菲，宽大的车身很有重工业感，和车主本人很配。

他把冰杯放进后备箱，便退到一旁，礼貌地站在太阳底下，目送对方离开。

谁知贾文羲走到副驾，拉开了车门。

楚何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贾文羲偏了偏头，“不是要送一趟吗？”

楚何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送一趟”，不是送上车门，而是送进家。

虽说店里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但面对大客户，他似乎也没理由拒绝。

车子开得很平稳，但楚何如坐针毡。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在密闭空间里共处。

不过碍于工作，也没办法。

“小天……去幼儿园了啊。”

良久，他明知故问。

虽然如此，也是他绞尽脑汁才硬挤出来的一句话，试图打破车厢内僵硬的氛围。

贾文羲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开口，点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目不斜视地开车。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车内的沉默，楚何为自己自以为是的热情感到尴尬。

从便利店走到家也不过三分钟，开到车库反倒七拐八绕，十多分钟才到。

车子刚停稳，楚何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立刻解开安全带，快步走向后备箱。

后备箱自动弹开，贾文羲不紧不慢地走下车，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回楚何抢先搬起那箱大的，好沉！

看贾文羲拿着轻松，没想到这么沉。

“我来吧。”

贾文羲一手提着小箱，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不用，不用。 ”楚何慌忙避开，抱着箱子快步走向电梯。

虽然有电梯，一路送到门口，他身上还是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本想放下箱子就走，可对方已将一双拖鞋摆在了他面前。

楚何只得跟进了门。

这间房子的户型和他家差不多，只是东西更多，四处堆放着小孩子的自行车、滑板之类的东西，空间一下子就小了不少。

不像他的房子，空空荡荡得听得见回声。

把箱子塞进冰柜，楚何准备告辞。

“辛苦了！”

贾文羲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玻璃杯，“耽误你这么久，请你喝杯特调。”

像是已经预判到他会拒绝，又道：“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久。要是让你白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不好意思去店里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贾文羲将几颗新鲜的青提洗净捣碎，倒入冰杯里的冰块，又从酒柜里拎出几个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开始勾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楚何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隐约又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味。

“味道……”

贾文羲停下手中的动作，“什么？”

“装修的味道，没散尽的话，小朋友住进来不太好吧。”

“什么味道？”

“你闻不到吗？装修的油漆味……”

贾文羲愣了一瞬，随即柔和地笑了，摇晃着手中的雪克杯。

“没关系，小天住幼儿园，只有周末才回来。”

才幼儿园就要住宿吗？楚何的睫毛垂了下来。

“就算偶尔回来住，还是安全一点好吧。”

贾文羲点点头，将调好的饮品倒入玻璃杯。

“你说得对，回头我请专业团队来处理。尝尝看？”

杯子里是清透的薄荷绿，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炎炎夏日里看上去冰凉沁人。

楚何浅浅地抿了一口。

贾文羲失笑，“不用这么谨慎吧，我可是当着你的面调的，没放酒精。”

“啊？”楚何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有点凉。”

贾文羲递过一支吸管，“用这个。”

楚何吸了两口，“好喝。”

其实他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无非是酸酸凉凉的液体混在一起，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贾文羲漆黑的眼仁盯着他，“你一个人住在对面吗？”

“……”楚何想了想，“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我替他看房子。”

“那你朋友蛮大方。”

楚何没说话，加快了吮吸的动作。

“你一直在便利店上班吗？”

“嗯。”他那杯已经快见底了，杯里大半都是冰块。

如果想要制止别人不断地打探你，最快的方法，是反过来问一些诸如“你太太怎么没一起？”之类的问题。

但是楚何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更不愿意和旁人透露自己的事。

他现在当真是圆滑多了，换作从前，东西送到门口，他转身就会走。

“谢谢款待，很好喝。”

他又露出职业的笑容，“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了。”

贾文羲很绅士地点点头，“我送你。”

明明喝的是冷饮，胃里是凉的，他身上好像更热了。

走到门口，楚何忽地一阵眩晕。

“没事吧，你出了好多汗。”

“没事。”楚何很生硬地点了点头，“留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径直回到家，楚何锁紧了房门。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得给店长发个信息，下午班是去不了了。

楚何指尖颤抖地拨通了电话，“沈医生，你能来一趟吗？”

“我好像发///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