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贾文羲都无法理解“家庭”这个概念。

他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一样，生来就被一堆人围着照顾。

以至于那些常围在他身边的人，声情并茂地念儿童绘本的时候，他往往兴趣缺缺。

为什么画本的小熊有爸爸陪它过冬？

为什么小兔子会想妈妈？

这些周围所有同龄小孩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故事，他完全无法理解。

渐渐的，他也不听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些被他丢掉的绘本，换成了一摞摞厚厚的科普读物，他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即便还是孩子的贾文羲想要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他也依然有拥有不了的东西。

比如说，在他睡觉前想吃一颗巧克力的时候，就会被很坚定地拒绝，哪怕平时最喜欢他的老师也不行。

这让贾文羲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感。

他慢慢发现，有一个男人似乎可以满足他的所有愿望。

这个人有点像他平时玩的电子游戏里，发布任务、发放奖励的NPC。

他定期出现，带来一些非常简单、甚至有些无聊的问题。

在他全部完成后，那男人总会眉开眼笑地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这个时候，贾文羲就会要他几天都吃不完的糖果。

“哈哈哈……”

那男人笑得很优雅，“果然还是个孩子啊，我很期待你什么时候能和我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什么能比糖果更美味的东西呢？

真是奇怪的男人。

贾文羲嘴里含着棒棒糖，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小男孩，似乎因为他能做得出那些题目而大受打击。

会做那种浅显易懂的东西有什么稀奇吗？

简直太简单了吧，倒不如说，不会做才奇怪吧。

贾文羲无法理解。

直到他自己有了孩子。

“唔……小天现阶段的语言发育能力和你当年差不多，甚至要超过你。”

沈秒琳来回比对着两组数据，“怎么样？很快满周岁了，要做阶段性测试吗？”

“不必。”

贾文羲提不起一点儿兴趣，那种东西，会不会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有更让他苦恼的事情。

小天不到周岁已经会说话了，但是不怎么认得他。

自打他出现，小男孩儿看都不看他一眼，小手抓了抓他刚送来的汽车玩具，就把它丢到一边。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和我亲一些？”

贾文羲眼巴巴地看着玩具室里的儿子，对着平日里陪他睡觉的育婴师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反倒对他这个亲生父亲爱搭不理。

“很多时候，我觉得最新发布的智能体都比你更懂人类的感情。”

沈秒琳一阵无语，“你偶尔才出现一次，他当然不会记得你，你得每天花时间陪他才行。”

但这对于事业上升期的贾文羲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说，他马上就要重返空间站执行任务。

算了，孩子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

于是观测儿子和楚何，成了贾文羲在空间站里的日常。

楚何开始在便利店打工了，他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安然生活在贾文羲为他打造的乌托邦里。

但贾文羲还是会紧张，生怕出什么纰漏。

他尽量把人工岛的景观做得更自然一些，甚至开通了几条根本没人坐的公交线路。

虽然在沈秒琳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杞人忧天，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贾文羲常常会对着屏幕发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文羲，时间到了，你去休息吧。”

大他几届的前辈白崎来和他换班，“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啊，没。”

贾文羲关掉终端，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我还不困，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休息。”

白崎打开终端机，“到了我这个年纪，身体可就吃不消了。”

他的终端一开机，屏幕上就弹出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冲着他喊道：“早上好呀，爸爸，今天心情怎么样？”

这是前辈五岁的小女儿，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和他视频。

他把女儿的数据植入终端做成了数字智能体，就算女儿在睡觉的时候也看得到。

贾文羲眨了眨眼。

“你女儿好像很喜欢你啊。”

“哈哈哈，当然的吧。”白崎苦笑，他这个天才学弟总是会语出惊人。

“你怎么办到的呢？”

“什么？”

“怎么让女儿和你这么亲呢？”

天才的大脑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白崎愣了愣，他是怎么对这样理所应当的事情发出疑问的？

“孩子在小的时候，自然是谁陪得多会亲近谁。”

白崎试图像解释天体运动规律那样给这位天才解释一些常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需求也会越来越多。身为父母，总要给孩子一些其他人不可替代的东西。”

“不可替代……”贾文羲摸了摸下巴，“是指钱吗？”

“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白崎有些好笑地说，“这是因人而异的。你可以看看书，初为人父都是要学习的。”

说起学习，那可是贾文羲的强项。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似乎就不曾因为学习烦恼过，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特意学过什么东西。

仔细想来，他能从他父亲一众孩子中脱颖而出，大概率是因为他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以及强大的适应力。

躺进休眠仓，贾文羲又打开终端，翻看着白崎推荐的育儿大百科。

原来养育小孩是需要这样耗费心力吗？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从前常常对于Garden对小孩的过度照顾嗤之以鼻。

在小天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时常回想起楚何对孩子的那种近乎偏执的介意。

就连那么聪明的人，也会因为孩子失去理智。

到底为什么呢？

仅仅因为携带了自己的基因吗？

不过是两个异性的基因结合在一起。

那种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贾文羲无法理解。

不过从这本厚厚的指南里，他倒是可以窥见一二。

照顾婴儿真的是很麻烦，太冷不行，太热不行，不吃饭不行，吃太饱也不行。

提供了物质上的保障，还需要精神层面的满足。

人类幼崽真是脆弱又麻烦的东西，这种生物竟然进化到现在还没有被淘汰，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小孩子就是很脆弱的啊，需要格外呵护的。”

好像曾经有人和他说过这句话，当时的他还无法理解。

“不可替代……”

贾文羲反复琢磨着这个词。

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来了精神。

他打开休眠仓飘了出来，努力回想着他小时候曾经听过的，他不太理解的童话故事。

现在的孩子还在看那些东西吗？那也太无聊了。

他从终端里调出画图功能，试图从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提取出一些可用之物。

也许他可以为他的儿子，做一些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