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他在梦中行千里,渡江河、越关山,自南向北,日升月转。他抬头望长空,那是如绒墨色,他见一颗星子遥挂高天,微微一烁,泛起幽深绀紫色。倏忽间,那星子不见踪影,他观一道流火割裂天际,冲向远方群山。

他在梦中逐星去,登云峦、踏山巅。狂风将他吹拂,无数好景与他擦肩,他冲进一片幽深暗处,被寂静卷携、停驻,那星辰落进此间,化作炽烈大火。他望见一扇门,无名石质,庞然横亘天地之间。他在门外,火在门中。

他望见,火中有人。绀紫衣装白狐裘,滔天烈焰绕着他,那火舌化作蹁跹飞蝶,停在他的发梢。他抬起手来,想唤。

他望见,那人回首。

“风期大哥!小心!”

幻梦如此散无痕,面前又是青天白日,回神时他已抬起了手,堪堪拦住迎面飞来的竹篓。他低头看向手中篓,又抬头看向眼前两人,紫衣负刀,俱是十四五岁年纪的霸刀弟子。这两人见他未曾被篓子打中,皆是松了口气模样,当场开始你撞我一肘我还你一脚得相互数落。

“还不是怪你,切磋就切磋,好端端踢什么篓子,幸好风大哥反应快!还不快同人家赔礼道歉!”

两人一番作揖抱拳,将他好一番察看,又邀他吃酒,被风期摆摆手谢过,同他们指了指脚边劈了一半的柴。两人会意,勾肩搭背退了开去,自顾自去远方吵闹去了。

此处太行霸刀地界,冰炎谷。而矿上诸般事,都化暗中人声。

是幽幽石窟一洞火,映墙上铁器凿刻无数痕,叫铁砂烁烁如星辰。金鸣石断不绝耳,更添家常话。一人问今日已几时,远远不知谁人应和:七月廿八,再有几日便是八月初一。再有二三言语,说着佛台供果、家中婆娘、小女儿、生辰一类字眼。他在洞外,午后时分光景,日照偏西,入目群山巍峨,草木苍翠,山石林立。正面前高炉火旺熔铁满盈,工匠锤砧声如雷鸣。

巍巍太行风声紧,霜雪难覆,炉火不熄。他在其中,亦犹如一蚁。

他拾起脚边劈好的柴,用竹篓装好,运到那高炉边,守火的老人家看看他,笑道:“霸刀的小伙子,大多这样毛手毛脚。”

“正当年纪,何尝不意气风发?”

“咳咳,说得是啊。你嘛,今日的活已经到了份额了,还要在此处劈柴。昨晚上没睡好?我瞧见你可走了神。”

“是做了个怪梦……”他应着声,欲要多说两句,又听见背后有人呼喊。

“风哥,在外头呢?”来人紫袍白裘额勒紫绳,瞧着不过十七八,背负刀匣并两刃,也是霸刀中人。那儿郎步子轻快,挨到近前来,同他抱拳,又同老师傅见了一礼。

正此时起了风,吹他衣角发梢,炉中火焰照他衣装:布衣虽素通身整洁,长发扎起,且不同常人般裸露臂膀。望他面上明光,是有七分女相十分昳丽,眉如好剑飞入鬓,眸似桃花点朱砂。而眼下颊中一点痣,平添几许多情颜色,便有刀器之锐,又携流云之柔。

“融晟。”风期垂头敛睫回他礼节,老师傅也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俩说话去就是。柳融晟自炉边寻了个无人僻静处站定,自怀中取出一笺红封,描金书得请柬二字,双手交递他面前。风期郑重接过,展开观阅。

请柬中内容大多书面,写着遍邀群侠,备酒设宴,亦是以武祝兴以刀会友。

“如何?五日后长姐邀各路侠士宴饮,备好彩头只待各位捧场。风期哥,当时在山门前我便知道你是习武之人,可为你引荐入我山门,你却说已有师承,只愿做个矿上苦力养家糊口。”

风期合上请柬,目光落他身上脸上,似在思忖,只是彼时看那请柬时就已眉头微蹙,此时也不见松放。

融晟亦擅察言观色,见他如此以为如何,又复言语。“我知风期哥携来两位小童,无极镇外有一处茶园乃是我霸刀所有,早已荒废多时,还有两三间旧屋,又是僻静处,许一月五钱银子可以租赁于你。”

“可……融晟不知,我所用兵器已在路上崩毁,此时无有武器傍身。”

“这有何难!霸刀最擅打制兵器,风哥你用何种兵器,我自然给你找来!”

风期抿唇踌躇,终于还是长叹一声,吐露两字:“横刀。”

只这两字叫融晟怔楞一瞬,面色亦是沉了几分,眉头紧锁,却又转瞬舒展开来。“好,我自然为风期哥备好。”他拱了拱手,是欲归之意,“租赁屋契还需庄子里签字画押,我早些时候已经知会过管事,晚些办理齐整后我再差人送来。刚听闻风哥今日活计已毕,就差人放在那屋舍中可好?风哥可认识路,就在无极镇以东小河边……”

“初到霸刀若无融晟,想来风某举步维艰,实在多有劳烦。”风期送他几步,“融晟既邀,又有刀,没有不赴约之理。”

“风哥言重!能来就好。”柳融晟又同他拱了拱手,“不必相送了!”

风期停驻时,已在一条蜿蜒山道口。

耳畔恍惚中有稚子同他耳语,问他欲去何方,为何身向群山心向浪涛。而他只是伸出右手来缓缓摊平,那手中指掌粗糙指尾生茧,各种磨损伤痕不计其数,又有一道狰狞刀疤斜横在掌心,再看衣袖所掩处亦是露出伤疤。这手只是如此摊着,便明显得颤动着。

他用这样一只手,如何能拿得稳刀?若不能,又如何有颜面回他师门。

他又换出左手来,攥了攥。然而双臂俱在,怎能怯战?

游子思乡最情切,便是食苦忆甘,无片瓦遮身则思家中二三茅屋,无片布避寒则念家中唧唧机杼,人此生总有归处。只是寒夜梦长,灯火飘摇,披星戴月终会迷途。

终究不可归。

其人为银铃脆响惊扰,那声音由远及近,叫他转头望向山道。层叠红枫中,一只小兽蹦跳而来,远远停驻,将他望了又望。他定睛凝神,发觉那是只豹子,一双蓝晶子,是只雪豹。而这小豹颈上系了一条红绸,挂了两颗银铃,故此叮当作响。那小豹显然为人豢养,因此并不怕人,甚至朝着风期方向抬首嗅了嗅。

风期看它许久,环顾左右,蹲下身来,朝它伸出一只手去。小豹踌躇着往他方向挪动几分,而后慢悠悠凑到近前,在他指尖轻嗅,风期探手挠它颈下,各处轻抚,它也不跑不恼,任由风期将它搂进怀中。

“你从哪里来?融晟说轻易别进这山谷,你住这里头吗?”风期与豹对着眼,翻它颈上银铃,两颗铃铛一镌“风”,一刻“遥”。他望这碎石山道,不知通往何处,犹豫再三,终拾级而上。不过走出几步,面前巨石上赫然一个“止”字,刀刻斧划,笔锋间全然凌厉意。风期凝神片刻,越它而过。

待他拨开面前红枫枝叶,一处庭院展露眼前。庭地青石所铺,却无隔断遮挡,亦无院门阻拦。后靠山壁,那山壁上只一小片遮雨屋檐,往下看两扇石门,斤两不知几何。门边石刻又书二字,是为“祭阙”。门外四方石台,五六级阶与庭院相连,又在石台侧边设有连廊,一路往厢房而去。

此刻这庭院中、石阶下,为日光所照之处,红枫树边斑驳影里,摆着张藤编躺椅,铺有软垫皮毛,瞧来柔软非常。就在此间,有人安然躺卧着,如云承托卷裹,不知梦中是何种光景,连风期走至身旁也未曾察觉。

风期怀抱小豹,在藤椅边站住脚,垂头望他。那人侧头睡着,树影罩面、颊发遮颜,胸口上摊着一卷书。身上除去外袍不过单穿白锦绸衣,腹上盖了张小毯算是避风。而在他怀中掌下,还蜷卧着一团黑白小兽,呼呼大睡中,同样在颈上系着红绸。而风期定定看了半晌,才分辨:这是只白色幼虎。

这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豢养白虎雪豹,又如此在院中休憩,浑然不怕有贼人加害于他。风期抚着怀中豹,看他良久,几番思量,同小豹对了对眼,嘀咕一声:“我不敢叫他。”

豹儿听不懂,大打哈欠,只可惜那哈欠没打完,被风期夹住腋下端了起来。犹豫再三多加调整,弯腰放在了那小白虎身旁。小兽机敏些,被他惊动了,睁开眼看它,露出双黄金瞳,带着点茫然,连带着安然睡着的人也变了呼吸,是将醒的声响。

风期退开两步,看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面庞依旧笼在发丝光影里,看不真切,一道若有似无眼神自小豹身上挪到他身上,不尖锐、不含审视,只是看他如草木。

他抱了一拳,转身就走,两三步已不见踪影。

独留身后那人缓缓起身,将一虎一豹揽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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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中火梦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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