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鹰逐塞鸟而去,穿云掠空,一声唳叫。远眺关城如伏龙在野,寒风吹啸,旌旗猎猎。雪虽消融而冻土犹在,连年战火摧,苍山之上唯余枯树,折枝桠燃黄叶。车队遥遥停住,有人轻骑快马赶赴关下递交文书,折返来报一切妥当。
待命的马打了个响鼻,动而车声辘辘。关口城门须须而开,风拂来一阵无声肃穆。风期自车上跃下,两边迎上来的玄甲士细细盘查众人身份,将姓名籍贯与名单应对,车上所运物件也依次察看,方才打了个手势确认放行。
进了城关中,便有早就等着的苍云军士迎上来,同霸刀弟子搭手将车上的物资卸下,尽数搬进堡内。风期方才伸手欲帮,就被同行的弟子拦了下来,多日相处,谁都知道他的手曾受过重伤,劝他多多爱惜,日后还要拿刀。其中融晟最是看得他紧,对当初邀他赴宴比武的事更是耿耿于怀起来,当时风期的手伤尚不曾用什么好药,每日又在矿上消磨,居然也能应付那二十几的江湖人,还是风期个性过韧,即使疼了也硬扛。
融楹看他站在道边一副茫然模样,上前来也同兄弟般跟他勾肩搭背,还不忘同融晟喊着快些搬,融晟脸上可见的怨气加重。风期四下打量着,苍云堡威严肃穆,面前校场中兵士罗列齐整正练着技法军阵,往来巡逻的小队步伐沉稳,近处的伤兵营中只有寥寥几人,全赖局势已经稳定,主要的战场已经不在此处。
雁门关冷而肃穆,若非柳肄炀在他临行前多赠了旧披风予他,此时便只能运功硬扛。风期问融楹苍云军中约有几人,融楹听罢却笑,拍了拍他肩头同他说:“风哥,这种军机要事怎能问我?休要在人前提。”风期虽有愕然,也是反应过来,关隘中囤兵几何于军事中也是极重要的情报,在此间最好谨言慎行少看不问。
她四下望着,也不免叹息慨然,好似同这座城有着极深的渊源,却也同风期简单说着苍云军近些年可为人所知的事。将士保家卫国,江湖子弟为一腔热血与宏愿加入他们,肝脑涂地马革裹尸,无数英灵深埋积雪之下,却换来停饷断粮这种荒谬事。她遥遥指向北方城门,那扇巨门,曾葬送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甚至于不分敌我。
风期攥紧刀柄,苦意自喉头上攀,心中五味杂陈。
江山便是如此,是一代又一代人,山是尸堆砌,河是血奔涌,人乃黄泥塑,死后复黄泥。
融晟忙完,才将最后留在车上的红漆木箱指来问风期,此物又欲给谁。临行前,柳肄炀单肩扛着这东西来,便是要托付风期带的物件,风期还未打开看过。风期上前来,单手一抓,这木箱纹丝不动,上双手一并拉扯,更是发觉很是沉重,融晟忙上前帮忙,也是气喘吁吁才打车上搬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才知那匹马为何总显出疲惫样。
真是错怪良驹了!
融晟还待说话,却打旁边不知何时闪出一道漆黑身影,将他揽腰一抱,瞬息间扛上肩头,大步流星远去了。融晟反应过来,却不见如何挣扎,只是大喊着:“朱蕤!放我下来!”那分明一个女子,玄甲在身乃是女兵,瞧起来身量比融楹更高,扛着融晟在肩头也轻松,步子不徐不疾,远远听见她笑声,爽朗清脆。
“不必管她,他俩自幼相熟。”融楹虚拦了他,转而指向后面来那人。人已到近前,抱了一拳以全江湖礼数,身上甲衣相叩清脆铁鸣。再看他样貌,好似与融晟同等年纪,十七八岁样子,身量与柳肄炀可相较高低。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融楹才来介绍风期,那苍云军士摆了摆手,说着阿炀前几日使飞鹰来信,说是我那副玄甲要找这位风老弟来讨。风期还在琢磨这风老弟三个字如何而来,来者已同他介绍。“长孙赤野,霸刀长孙家出身,年已而立。”风期余光里见融楹面上笑意正浓,显然这长孙赤野已非第一次因这面相被人误会。
风期考量一番,唤了他一声赤野哥,又斟酌几息,复添一句能否看看阿炀的来信。
“确也无甚私事,看看也罢。”长孙赤野没料到他有如此谨慎,自身上摸出信来,交到他手中。风期将信展开,这次不再是皮革纸而是普通纸张,使的也是普通豪笔,字形略有差异却也能看出柳肄炀惯用的笔法,将柳肄炀托付之事看罢,又在信末瞧见了刀庐印信,乃是阳刻祭阙二字。
“东家财物贵重,又是托付于我,不敢怠慢。”他将信收好递还长孙赤野,却将地上箱子指了指。“此物太重,恕我,搬不动。”
赤野得了他的允肯,弯腰研究着地上木箱,开了锁扣,打里头取出零零散散一堆甲片,风期和融楹瞧着他在地上分拨甲衣,虽然不懂其中关键,但也依稀看出来,这箱子中并非只有一套,而是有五套之多,难怪重得惊人。赤野转头看向远处朱蕤与融晟正打闹着说话,打了个呼哨,朱蕤注意到这边,便快步跑来。
“怎么了哥?”她跟风期招了招手算作打过招呼,再看地上这一些,欢呼一声。“阿炀哥打的甲?”好一个活泼灵动的姑娘,无需多言便加入了赤野的挑甲片工作,两人一取一放,效率十足。融晟慢悠悠走回风期旁边,耳尖还泛着微红,不知是因为被朱蕤扛走还是别的缘故,被风期一瞧还干咳嗽两声。
两人分拣完,才听赤野吩咐她,其中两套甲是她的,还有两套是其他军士的,差她给人送去。朱蕤领了令,抱上地上玄甲,还同融晟勾勾手。融晟转过头来看融楹,眼巴巴得跟去了。
“我妹妹朱蕤,早些年自家中跑出,来雁门关寻我,算是在军中生长,年纪小些大家都让着她,人就骄纵。”赤野妹妹的甲衣又收进箱中,自己那套搁在上头,还同风期解释着。
“雁门苦寒之地,苍云军纪严明,舍妹活泼灵动,能在苍云军中久留,说明心性坚韧,不畏死生苦痛。”
赤野同风期说话,融楹便自然而然去安排几日后返程之事,还嘱咐赤野带风期四处逛逛,晚些时候记得将人领去广武城霸刀歇脚处。赤野还说着融楹吩咐莫敢不从,领着风期去找自己同袍,托付他们将这箱甲衣搬回营房。
“苍云军,我原以为应当是冰冷肃杀。”风期抬手也同这些军士招招手,算作回礼。这些人都不见外,或是招手或是抱拳,无论面容是年长憨厚,还是年轻俊朗,大多同他笑了笑。“跟霸刀,好相似。好有人情味儿。”
“越是边关之地,越是需要团结一心,上阵杀敌时左右都需当做手足来看,绝不能有丝毫动摇。无论来自何方,哪种出身,在苍云中既是同袍也是同胞,兄弟姊妹之间不说两家话。”
风期听着,又觉得跟霸刀有些不同,霸刀弟子大多热情豪迈,是根性,可霸刀之中却不似没有兄弟阋墙。霸刀家事,虽然多有掩饰,风期近在眼前,自然也不可能一无所知。他颔首称是,越是生死之地,越是能看出彼此间是否真心,能活下来的每个人都不只是他自己。
说是领风期四下逛逛,其实不过客气话,进了关入目俱是军机,至于风景更是无数诗人写遍的荒凉,风期思来想去,恐怕是柳肄炀没来,长孙赤野要同他说两句话。两人向东而行,远看到关中城,长孙赤野方才起了个话头,问风期,柳肄炀信中所提的因故二字,是何种情形。
风期虽猜到他问,而真听到问题,反而语塞。柳肄炀信中未提是否并不想让长孙赤野得知详情?赤野看出他踌躇,将他肩头勾来轻轻拍了两下。“阿炀素来如此,当初刀庐遭逢浩劫,我远在边关,也是许久才得知。”
“一信换一信,如何?”
赤野凝神看他许久,终究目光停在他腰后横刀。说实话他的目光风期只觉得发怵,虽然长孙赤野面容着实算得上丰神俊秀,又完全看不出他已岁及而立,可他只消这样望着人,就让风期有些心虚起来。
柳肄炀看他时,从不这样审视着他的价值。
可他不曾退避,也不急着说话,只等赤野自己决断。
“你要问什么?”
“我要听你刚刚所说刀庐变故。”
他笑起来,说着这倒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只是阿炀不曾跟你说吗?见风期摇头,他反倒收敛了笑意,深呼吸起来。“阿炀不曾告诉你,兴许是觉得这事儿听了平白无故让你心里添堵。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左右看了看,他虚拍了风期背脊,示意边走边说。
“阿炀少时,曾在江南。霸刀与长歌杨家乃是世交,因此他也去长歌受蒙添智。”风期随他而走,听着旧事。“他久在江南,霸刀路途遥远,虽武夫有神行千里的能耐,然而一来一回也要耗费许多时光,所以我们众人都不常见他回来,反倒各自年岁渐长各奔东西起来。”讲到此处赤野反而咳嗽两声,询问他可要听那人少年时是个什么样子。
风期反朝他拱了拱手,请他讲来,赤野也是莞尔,面上笑意止不住,恐怕是觉得他好玩,很是有意思。
“阿炀可是我们中最乖巧的,也是天赋最佳的。我被送到刀庐不过是家中看我游手好闲,借着两家姻亲关系打发我去刀庐磨刀。可当时阿炀不过十岁出头已经习完了千字文,还跟伯叔们学着锻刀。我们怂恿他一同去掏鸟窝时,他总看书,说自己正忙不去。”
如此一说,风期脑中便有了个大概,虽无法想象那人少年时是个什么样貌,但总觉得是个豆大瓷娃娃,听起来如此绵软,是个米糕样。两人目光相接,都是一笑,风期是有些赧然,是觉得自己怎想着自己东家笑起来了,赤野只是感慨时光飞逝罢了。他正了正神色才说后话。
“我最早离了刀庐,是跟三叔,也就是恂烬的父亲一同来了雁门,恂烬你可认识?”他见着风期频频点头,也跟着颔首,说着那就对了,至于到底对了些什么,风期想大概是现在才放下心来,确认他是可信之人。“九年前,我已在雁门,阿炀远在江南,却遭歹人暗杀,他杀出重围意识到家中生出变故,反回刀庐时却得到父亲身故而母亲失踪的噩耗。彼时刀庐空无一人,他孤立无援,消息传不到雁门,他也不曾来讯。后来还是朱蕤,一人单骑自家中跑出,千里迢迢赶来求援,可还不等我们回去,战事已发。再欲问刀庐,却是他说已经安定了。”
“朱蕤?她那时……”
“方才十一岁。”赤野提此事,多少也有炫耀他那妹妹的意思。
于是风期方才想起柳肄炀最初所说,他在找一把刀,他父亲所锻。那把刀,想来跟他母亲一起失踪了,所以他才想找回来,是因为凭借刀可以找到母亲的下落,而仿锻……或许是因为留个念想,祭奠双亲,亦或者,让风期拿着刀,传出刀名,寻他的母亲。至此他才理解了柳肄炀千金聘他,确值千金。
至多三年,只找三年,然后就不找了。
长孙赤野许久不曾说话,风期方才想起到了他该说柳肄炀为何不来的时候,斟酌了一番词句,将石霆见到柳肄炀,二人在炉上那段原原本本说了,又添了些细枝末节的部分,比方说已叫那人吃过饭。赤野的面色便如六月天色,骤然阴雨,他眉头紧蹙,只是压抑着不曾勃然动怒,却也已是明显愠色。
“石霆?柳重雷那厮忘恩负义!五年以前,小姑姑难产过世一尸两命,方才头七,他就急着跟他那个父亲姓去。呵,那老贼,别苑中外室养着,私生子不知几何,明面上多年来对阿炀嘘寒问暖,实际还不是狼子野心。”
正此时,风期还未待劝他,却是头顶呼得掠过一群漆黑飞鸟,哀鸣不止,二人俱是抬头看这鸟群,而这广武城中也响起阵阵激烈犬吠。鸟兽不会无故惊动,风期看清那黑鸟,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其他,正是乌鸦!
“情况不对,我速回军中,风老弟往城中去,找霸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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