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目光落在身上,却好似月照水波有千粼。分明是旌幡皆未动,却有风吹游丝千缕缠我如麻。
那人信步去,踏明光,徒遗埃尘在暗中。
魂自认得定,神则已往矣。口称无挂碍,白马自衔心。
神君捧莲来,垂露为神女,附耳同她轻轻语,叫她踏彩云,一步一铃音。是差使她来将这痴傻呆愣的父亲领去。
小儿牵马出,递过酒坛,叫他方才想起这赠礼,双手奉予。
那人不说谢,将酒坛接去了,把细麻绳勾在手上,也作个绕指柔,只道风期最有心,记得他爱喝这个。又叫越芽牵好父亲,将戎铁儿赶去前头,一左一右将这灰袍夹在当中,自行牵马坠在了后头。
“咱去哪儿?”
“去酒家。”
风期回头看他,只见他笑,转回头去自顾念叨着这话,琢磨着,倏忽间弄懂了,也跟着嗤嗤了两声,再又回首问他:“酒的家?”
“好大侠,你自顾走便是,想到哪儿便去哪儿。我在后头跟着,哪会丢?”他举起手上的缰绳,示意自己总不可能牵着马偷偷跑了,又指了指前头的路,叫风期看前面,眼睛不要长背后。
这人啊,看上去总那么随意,在天为云在地为水,好似无形无相却尤有个性,风期长舒一口气,半是感慨半是叹息,回他一声:“好,就听我的。”
只是风期为这一双儿女携着,轻车熟路回了买酒的店,堂倌儿迎出来,还同两个孩子打过招呼,驾轻就熟自柳肄炀手里牵走马,叫它也好饱餐一顿。
说是听他的,实际一路来未置一词,越芽蹦蹦跳跳竟也跑在最前头,将楼梯踩得砰砰响,奔着窗边无人的空桌子去了,一看便知已来过多次,兴许还是个老位置。
小娃儿坐坐好,拍拍身边的板凳,示意风期坐她身边来。
堂倌儿问他,今日多一人,可还要添份别的菜?
风期下意识便看柳肄炀,柳肄炀只笑,又不说话,他又转过去问平日里有些什么,堂倌回他是三菜一汤,冰花梅酱鸭,咸鸭蛋小南瓜,炒山药,排骨萝卜瓦罐汤。
越芽爱吃南瓜,戎铁儿喜欢山药,难道他这东家也偏爱酸甜口,喜欢这梅酱鸭?
“再来道肉饼蒸蛋吧。”终还是柳肄炀提了一嘴,将堂倌打发去了,要不然任风期选,不知道要选到何时去。堂倌应了声,拎来一壶麦茶,摆上一小碟萝卜干拼把茴香豆,许是等餐时的零嘴与下酒菜。
待坐下了,定神了,戎铁儿便空出一张嘴来了。
“师父,雁门关好玩吗?”
风期张嘴欲答,可又回想起那几近寸草不生的山,刮骨的凛风,冻土下不知几何的白骨,无尽岁月的厮杀。
面前的戎铁儿看着他,眼中晶亮,雁门关无人不知却又少人知晓,他自然也是有所憧憬的,这孩子期盼他能裁切一块回来给他也看看,于是用他那无畏童心去揣摩那一片凄苦与肃穆。
“等你以后成了大侠,亲自去看吧。”他思忖良久,合计出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挺冷的,但是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戎铁儿听他这样说,嘿嘿两声,又不大好意思地摸后脑勺去了,似被他拆穿了自己想去看雪想在雪地里撒欢的小心思。
“只是下雪,太行山应当也会下得很大。”风期如此一句,又将置身事外拎着小杯喝茶的柳肄炀扯了进来,那人疑惑地转过头来,无辜而又茫然地眨眼,半晌才附和了一句:“对,雪很大。”
至此戎铁儿开的话头便从他手里溜走,失了先手,风期反客为主随意找了个话头开始盘问起他的课业来,戎铁儿一边答一边讪笑,头也渐渐低下来,一副恨不能钻到桌底去的做派,还是柳肄炀见堂倌端着菜上来,起身帮着捧碟,同风期说:“好了,莫训,先吃饭吧。”
戎铁儿获了释,赶紧板正坐好,等菜都上了桌,还自告奋勇给大家盛汤。
他们赶得早,此时正进饭点,即使是二楼也渐渐喧闹起来,堂倌引着客人安排落座,还是老样子问着吃什么菜。风期往越芽面前的小碟里夹了两块南瓜,耳廓动了动,随即疑惑地转头瞧了瞧楼梯,兴许是没有看出什么来,又将目光放回到面前桌上。
柳肄炀见他如此,也出声询问:“怎么?”
风期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刚听见有人说话,总觉得声音很是耳熟。”正说着,他又朝那头看了一眼,而后便似发现了什么,轻声嗯了一声。
堂倌正打楼梯上领来两位客人,一双男女,一身服饰与常人大有不同,都是修身材质的衣袍,黑白为主,辅以海蓝,更有肩披细绢为料作如飞鸟展翼。而这两人头戴斗笠,并非一般竹木编制,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样式,腰后更配着横刀,显然是江湖哪方哪宗弟子。
柳肄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了一句:“刀宗?”
“妙言,来平!”风期却霍然放下碗筷起身,朝着那两人喊了一声,显然是旧相识,而那两人听闻喊声也是当时向这边看来,微微抬头露出面庞。男子面目周正寻常样貌,女子鹅蛋脸型样貌娇柔可爱,这二人面上都显出喜色来,朝堂倌作揖道了句谢便双双向风期这儿来。
“风大哥!我们还在想如何找你,你就送上门来了!”那女儿郎快步上前,将风期的手一牵。她身后跟着的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回头睨了一眼,亲昵跟风期说着话。“现下我们也是刀宗弟子,可以称你一声师兄了!”
见面前如此场景,柳肄炀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一些,戎铁儿会意,起身喊了一声师叔们好,端着碗坐到柳肄炀身边。风期招呼着他俩落座,女郎被戎铁儿的声音吸引过去,哎了一声作为回应,将他上下一番打量,又环顾这一桌:“戎铁儿长高了不少,越芽也是更可爱漂亮了,师兄现在手头可是宽裕了?是要这样,孩子们都穿上好衣裳了。”越芽没说话,只是朝着她腼腆地笑了一下,也算是很熟的意思了。
跟相识熟人打完一圈招呼,她的目光也是落到了柳肄炀身上,未等风期做主介绍,抬手朝柳肄炀抱了一拳。“王妙言,这是我夫婿,来平。”她自介一番,又将手朝着另一边落座的男子展了展,那背着包袱的男子跟着见礼。
柳肄炀回了一礼,“霸刀子弟,柳肄炀。”
“原来是霸刀中人!师兄,这就是你找见的锻刀大师?”
风期回越芽身边坐下,应和着道了句:“是,这是我东家,我在他手底下做活。”话说完,柳肄炀的目光轻飘飘掠了过来,风期同他对了一眼,不解其意。
那人瞟了两眼又复将目光挪开,抬手招了堂倌来,“远道而来,再加两道菜吧,二位可有什么忌口?”
“我俩无有什么忌口,就是喜好辣菜,越辣越好!”来平像是个寡言少语的性格,于是王妙言出声应答。柳肄炀点了点头,“那就加一道热椒花鲢头,切一份辣味卤牛肉。”
堂倌得了信欲走,却被王妙言喊住:“听闻北地的酒都是又香又烈,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是哪一种?”听闻此言风期朝着柳肄炀看了一眼,先前买的酒还在柳肄炀手中,这人却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摆摆手止住了堂倌欲要介绍酒水的长篇大论,添了句:“那就再要一坛梅浸地瓜烧。”
“好了现下没有什么要添的吧?”待到王妙言应是,风期方才问道:“你们怎么来霸刀了?”
“我俩按你所说前往刀宗,顺利同过入门考核拜入门下,已经在宗内修习了一段时间,师父说也该出门来历练一番,否则便是闭门造车了。”
堂倌将牛肉与酒先端来,妙言道了谢,同来平倒上一些,酒坛子拎到风期面前,风期摆手婉拒了,指了指柳肄炀,妙言又转去给柳肄炀满上,柳肄炀倒是没有拒绝。
“出了门反而毫无头绪,便想着回家看看。见过父母,正巧遇见镖局要押镖往太原来,我们便想起来你说要来霸刀之事,于是一合计便来霸刀找你来了,若是没找到你,也好见识见识这北武林之巅。”
说到此处来平捉起碗遥遥敬了柳肄炀,柳肄炀也端起碗,两人碰了一杯。戎铁儿往越芽的碗里放着山药,被越芽转手拨到风期的碗中,风期同她换了一块鸭肉,越芽又给柳肄炀也夹了一块。
“师父还好吗?”
“身体康健,就是整宿整宿睡不着,精神就差了点,时常出神。”话到此处,妙言拍了一下来平,来平会意,放下碗筷翻起了包袱,从包袱里翻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物什递给风期。“这是师父托我们带来的,今年新晒的莲子。”
风期接过那包莲子,同柳肄炀放在长凳边的酒坛放到一处。刚点的鱼头也终于做好上了桌,盆中一个硕大的鱼头,上头铺了厚厚一层红椒,还有些青皮花椒,用热油浇过,闻着就辣。“没告诉师父我手伤了的事情吧……?”
“哪能,你都叮嘱过了,我俩放心上呢。师兄你手如何了?”
“用过好药,已经好多了。这个快尝尝,够不够你俩吃那滋味。”
王妙言伸了一筷子,尝过鱼肉直呼好吃,忙不迭夸着柳肄炀当真是老吃家,端起酒杯来敬,柳肄炀也是配合着同她碰杯。“霸刀人真是好,会吃,还会喝酒!”如此两三杯下去,王妙言的脸上也显出熏醉的微红,来平面色虽红神色却如常,倒是不显得醉了,还给她剃着鱼肉。风期扭头看柳肄炀,这人端着酒望着桌,似有所感得扭头看来,眼神里大概意思是问他有什么事?
风期摇头示意无碍,将那份冰花梅酱鸭夹了两块到他的碟子里头,又给他舀了些肉饼,示意他该吃点饭。
前头的王妙言看了,笑了起来,调侃风期跟柳肄炀关系真真是好,话没说两句,被来平塞了一碗米饭在手里。
一餐毕,桌上也是多了几个空碗,一坛梅子酒也算三个人平分秋色得饮,风期起身找堂倌结账,却得了句:“爷来吃饭素来都是账上划,预先已经付过了。”那姓柳的熟客也不知道是来了多少次,招呼着两小儿就预备着走了,说什么让风期请客,就纯粹是说说罢了。
“你们俩可有找过歇脚的客栈了?”等到了街上,四下的摊贩都已收拾回家,风期看了看,问还算清醒的来平。
来平搀着妙言,将包袱改到胸前挂着,将妙言背到背上。“申时方到,就直奔酒楼来了。”
那就是不曾找。
风期张了张嘴,思忖着平乐畦那几间房,戎铁儿打酒楼后头牵了马出来,应着声:“师父咱那住得下!师伯搬过来住,在后头辟了一间新屋子。”柳肄炀点了一下头,风期也就应好,叫来平同他们回去住,不用再找客栈了。
“那我先回刀庐了。”柳肄炀走到三岔口停住脚,才同风期指了指向冰炎谷去的路,却给风期一把抓住了手腕。柳肄炀看向他的手,风期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搬来平乐畦,刀庐许久没住,也要收拾收拾,先跟我回平乐畦。”风期朝平乐畦走着,柳肄炀被他扯住,倒也顺着他朝平乐畦那头去。“况且我还有事情没跟你说。”越芽蹦蹦跳跳过来,也凑到柳肄炀身边,牵起他空着的那只手,想来也是让他不要走。
还是那个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出一小块菜地,稀稀拉拉冒着点绿苗,不知道哪个呆瓜进了秋才开始播种,也有傻苗苗这时候发芽。戎铁儿进了屋点灯,风期的旧房间还似他走时候一样,倒是再后面的一间房换了新的窗。
柳肄炀这段时间就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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