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竹篓的手捏得泛白,听见里面隐隐传来的嬉笑声,一颗心又酸又疼。
凭什么她喜欢的人从来看不上自己?那个人,他再好看,也是男人。
想起“那个人”,她不禁低下了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脸颊,好像与季隐真的比试中惨败后愧红了脸,又羞又恨。
哪怕季隐真只是毫无情绪扫了她一眼,然后再无瓜葛。
她想起方才霍行知出门,她偷偷跟在后面,听见巷子里传来的喘息声。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人,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逃了回来,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想好好与那人谈谈,可是,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吗?
她又想敲门,又害怕看到那张冶艳的脸。
她想敲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每次敲门的意向出现,那张冶艳的脸便如影随形浮现脑海,将她和这道门的距离隔开一条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灯灭了,将她神游万里的思绪拽回来。
这是单人的天字号房,他们如今睡在一张床上吗?
她眼中霎时充满了泪水,霍行知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中。
这就是他口中,“我已经有喜欢的人”的那个人吗?
那样冷静自持的男人,那样傲然英俊的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的丑恶嘴脸,所有的油头大耳,所有的两面三刀。
她靠着门缓缓坐了下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自小被卖到这地方,说好听点是花楼伎姬,说难听点就是妓女。上面的人心情好便对她们好点,心情坏便会各种折辱她们,她渴望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对拥有足够能力去追求自由自在的霍行知是那么敏感。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小时候被吃不起饭的家人贱卖,从前被赎身却遭到正房耻笑毒打,如今好容易有了一分指望,又被别人抢走。
她想到这里,眼神变得凶恶起来。
凭什么全世界都在欺负她?凭什么她出生在那种家中?
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了!
她想起今日看见的那个绿衣少年,那是徐家二公子,她曾经见过一面……凭什么,他们就能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而她却命如草芥,穷困潦倒,为了几文钱卑躬屈膝,奴颜婢色?他要是死了,徐家定然不会放过凶手,到时,她就嫁祸给……
她想说霍行知,可脑子里全是季隐真的脸。
她一咬牙,提着竹篓跑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一把剪刀,可又觉得剪刀不够锋利,跑到后厨拿了一把刚磨好的菜刀。正要奔出门去,她却又犹豫了。
她回头向三楼霍行知的房门望了一眼,原本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重新跑到了霍行知房门口,抬手敲响了门。
早就过了饭点,大堂内的人不多了,一大半的侍仆也休息了,没人注意她忽上忽下。
霍行知虽然灭了灯,但还没睡下。他看见季隐真皱着眉头,以为是灯光晃眼,便灭了灯吃饭。此时刚刚吃完,准备去洗漱。
他刚站起,敲门声便急促地响起,他吓了一跳,怕吵醒季隐真,连忙去开了门,却见又是那黄衣少女小桃站在门外,双眼通红,无力地叹口气。
他不耐烦地正要说话,小桃突然伸手抱他,哽咽着叫道:“你要了我吧!”
霍行知一把推开她,怒道:“你发什么疯?”他害怕这声音吵醒季隐真,回头看了一眼床边,季隐真四仰八叉,睡得像昏迷了一样,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少女被他推倒在地,他确认季隐真没被吵醒后,对那少女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不要来找我,明天早上我会对你们掌柜把你今天所做的事原封不动地说一遍,你要是再来纠缠我,我也不介意用我的方法来解决你。”
说罢,门关上了。
小桃怒不可遏,再没有了一丝犹豫,冲下楼拿起菜刀便向徐二少住的地方跑了过去。
霍行知拴好门后,去简单洗漱了一下,来到床边,却见季隐真一手一脚占住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他无奈地弯下腰将他的胳膊和腿掰回去,刚抓着季隐真的手腕提起来,那只手便缠上了自己的脖子,季隐真懒懒地睁开眼,低声道:“你要了我吧。”
“……要什么要?神经病。”霍行知低低骂道,脸却忍不住红了。避开季隐真的眼睛,闷闷道,“你听见了?我以为你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呢。”
季隐真打了个哈欠,把占着他地方的手脚腾开,不满地嘟囔道:“幸好我听见了,要是我听不见,还不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霍行知看了他两眼,躺在床外侧,拉着被子盖上,道:“我和她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别说话了,我困,要睡觉。”白日他虽然说是补觉,但一直没睡着,只在太阳下山时睡了一阵子,没多久便被徐二少吵醒。
季隐真哼了一声,翻过身侧躺着看他,两只眼睛亮亮的,像琉璃在夜里闪烁着火彩:“你明天去告诉管事的惩罚她。”
霍行知闭着眼睛:“为什么?”
季隐真眉头一皱,恼道:“那是你自己说的!”
霍行知冷哼一声,道:“我才不去,我说那话只是在吓唬她。”
季隐真挪到了他的枕头上,拿出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他脖子上,道:“你必须去!”
“什么东西?拿开,扎死我了。”霍行知一挥手推开季隐真的手。
季隐真只好把手上的钢镖收了回来,这是他握在手里准备杀死那女人的暗器——只要她敢碰霍行知一下。
他手一扬,将钢镖丢到床里面,爬起来对霍行知道:“你这样我很不高兴。”语气非常认真。
霍行知这才勉强睁了一下眼睛,但只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季隐真恼道:“我早就发现那个女人用贼兮兮的眼睛看着你,我讨厌死她了!我明天要挖了她的眼睛!”
霍行知无奈道:“你冷静一点行吗?你怎么这么暴力?人家不过看了我两眼,你就要挖人家的眼睛?那你干脆把我关起来算了,这样谁都看不见我了。”
季隐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托腮:“可以吗?”
霍行知睁开眼睛瞪他:“当然不可以!”
季隐真板下了脸,手也放了下来,道:“他们说我娶了老婆老婆就要伺候我,要听我的话,要把我当做他的天,你为什么不伺候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把我当做你的天?”
霍行知冷哼一声:“谁是你老婆?谁想当你老婆你找谁去。”
季隐真道:“我问过别人了,他们说谁和我亲嘴谁就是我老婆,他们还说你把舌头在我嘴里搅来搅去的是在欺负我!”
“啊?啊!啊啊啊啊!!”霍行知大叫着坐起来,此刻犹如一只熟透的虾子,抄起枕头向季隐真打去,“你胡说什么!你这张破嘴没把门什么事都往外说啊啊啊啊!!”
季隐真不为所动,哼了一声,趴在床上任由霍行知拿着枕头在他身上施行暴行。
霍行知丢下枕头,恶狠狠抓住季隐真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都和谁说了?你说什么了?”
季隐真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重新躺在自己的枕头上:“你管得着吗?”
霍行知又生气又不能发作,他忍着羞臊再度来到季隐真身边,崩溃叫道:“我为什么管不着!”
季隐真哼了一声,道:“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霍行知怒不可遏,一瞬间心里觉得十分悲凉,他坐在床上,背对着季隐真,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就别做这样的事了。因为我跟你做了这些事,我就可以成为你拿到外面的谈资吗?”
季隐真立马爬到霍行知身后,着急辩解道:“没有,我就跟那么一点点人说了。”
霍行知扭头避开季隐真探寻的视线,道:“一点?呵呵,除非你一个个都数出来。”
季隐真为难了片刻,但见霍行知真的不理自己了,只好一边回想一边数:“封星雨,张三,李四,……,送我去魔界的修士,陪着我去魔界的修士,……,魔君,还有我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魔界的赵大人、齐大人、钱大人、孙大人、周大人、吴大人、郑大人、冯大人,……,卖茶的小老头,卖衣服的阿婆,卖橘子的女人,卖饰品的男人,……啊,好像没有了。”
霍行知绝望地回身,一把掐住季隐真的脸颊破口大骂:“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这就是你说的‘一点’?!你见了多少人就说了多少次吧!你自己说说你说了多少个名字!!”
季隐真嘿嘿笑着,因为被霍行知掐着脸,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说了。”
他又补充道:“我没有说你的名字,我只是问他们,你这样抱着我,舌头舔我,牙齿咬我,是不是喜欢我。他们说你在欺负我,我说没关系,我喜欢被你欺负,你想怎么欺负我都可以。”
季隐真说这话时,两只琉璃一样的眼睛里面全是真诚,像一面澄澈的水,把自己的内心一览无余的给霍行知看。就算他想跳进来伤害自己也没关系,就算他想把这面平静的水搅得支离破碎,也没关系。
霍行知心中一动,一瞬间竟有些感动。
他的脸不受控制微微红了,又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哼了一声,放开季隐真的脸,看见季隐真脸上被自己捏下两片巨大的红印,心中涌上歉疚,但他并不想和季隐真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沉默了片刻,道:“我困了,别说话了。”
季隐真立即枕在霍行知的枕头上,拉起被子,将自己和霍行知盖好,道:“睡吧。”
霍行知皱眉看着他,伸手将他推了两下,道:“喂,你都要把我挤到地上去了。”
季隐真闭着眼充耳不闻,像昏迷了。
他白了季隐真一眼,季隐真挤他,那他也要挤回去,调整好位置后,用整个身子把季隐真往床里面推。
季隐真这时候醒了,他也亲昵地往外挤,就好像两个热恋中的情侣难舍难分地蹭蹭。
霍行知好似被一道霹雳劈中了,他僵了片刻,这方面的不要脸他一点也斗不过季隐真,在挤下去还是他吃亏,季隐真美得很!
他瞪了季隐真一眼,转身面朝窗外,背对季隐真。
眼不见为净!
可就当他背过身时,季隐真的脸又贴在了他的背上,他抖了两下肩膀,季隐真的脸还贴在上面,他真是要被气笑了,冷哼一声,随便他了!
今夜,他以为又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但意外的,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贴在背上的温热,竟使他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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