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一睁开眼，就看见太阳正高高挂在窗外，照着床头。她翻了个身，朦胧中瞥见了桌上的闹钟。突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掀开被子从被窝里跳了出来。
“妈，我要迟到了！”檀心一边披上外套，一边急匆匆地跑进客厅。“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呢！”
“哎呀，我都忘了！”厨房里的妈妈捶了捶手心，恍然说道。“我都习惯让你多睡半个小时了。”
“已经新学期了，生芽不会……”话音未落，檀心猛地愣住了。她将手攥在心口，却没有感受到心跳。转头望向窗外，小电驴孤零零地停在院子里，坐垫上落着几片枯叶。
冷光正从手机屏幕里漫出来，生芽只是眨了一下眼睛，9:22就变成了过去。她叹了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你又在低头刷手机了。”耳边传来的话里带着一股火药味。“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的。”
生芽手一抖，手机都滑落了半寸，抬头就撞见阮莉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对不起，阮莉姐……”她连忙放下手机解释，“我在等消息……”
“等消息，什么消息？”敷衍的借口没能说服阮莉，她慢慢站起身，越过桌面气势汹汹地朝着生芽凑近过来。“是男朋友的消息吗？”
“阮莉姐，算啦算啦……”柏莉连忙把她拉住，才算是让生芽免于一顿说教。
生芽躲开那几乎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视线，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座位上。那儿空空如也，就像从来都没人坐过。
“最近怎么没见你和檀心一起来？”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柏莉忍不住问。“我看你俩总是形影不离的，不是挺要好的吗？”
“只有过完年回来的时候见过一面。”生芽的肩膀沉了下去，“而且她成绩那么好，考完试了也就不需要补课了吧。”
和檀心最后一次联系已经是半个月前了，生芽的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只有输入符在文字框里闪烁着。
一阵急促刺耳的“咚咚”声撞进檀心的耳膜，吓得她浑身一颤。老师正气愤地敲打着桌面，厉声喝斥：“这才开学几天，你已经是第三次迟到了！”
“对不起……”檀心紧张地咬着嘴唇，默默承受着老师的怒火。在她低下头移开视线时，余光瞥见了正在办公室外看热闹的柏莉。
“哟，学霸！”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柏莉就满脸幸灾乐祸地迎了上来，“你也有被训话的时候了？”
“迟到了……”灰头土脸的檀心有气无力地回答。
“下次点名的时候，学姐我装你的样子帮你喊‘到’？”柏莉俯下身，笑眯眯地凑到檀心跟前。
檀心连忙后退了一小步，她用力摇了摇头，把嘴唇咬得通红。
见状，柏莉只好站直身子，收敛了笑意认真地问：“要不要来宣传部看看？”
“学生会吗？”檀心低着头，躲避着她的视线，“不了吧……”
“小满想见见你。”柏莉不依不饶地补充说，“来露个脸就好。”
话音刚落，几个陌生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和两人擦肩而过，檀心连忙缩起肩膀，几乎蜷缩成了一团，紧紧贴在墙角躲避过去。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直到那几个学生的影子渐渐远去，檀心才慢慢抬起头来。
柏莉诧异地看着檀心如惊弓之鸟般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手说：“算啦，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檀心独自一人回到了教室，同学们正趁着课间享受着短暂的休息。他们把各自的课桌拼在一起围坐成一圈，互相分享零食，翻看着流行的漫画，又或者是摆弄各种小玩具，和要好的同伴们一起聊天、玩闹。
仿佛被镶嵌在了门框里似的，檀心愣了半天，才屏住呼吸走进了教室。她的脚步轻得落不下一点声响，像一道淡薄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阳光此时正落在它的桌上，照着属于她的那只中国结。檀心盯着中国结看了好一会儿，又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她把中国结攥在手心里，望向了窗外，看碧蓝的天空温柔地拥抱着校园。
勺子里躺着金黄色的玉米，就像是挖了一小勺太阳，被生芽送到了嘴边。她慢慢张开颤抖不止的嘴唇，玉米独特的甜腻谷物气息瞬间冲进口鼻，腻得她连忙扭头躲开。在她的膝上，吃了一半的餐盒中已经只剩下了玉米。她把餐盒收起来放到一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低声嗡鸣的机电设备，耸立着的水塔和避雷针，是这空荡荡的天台上唯一的东西。生芽在它们之间穿梭着，发现角落里掉着一只别人留下的空瓶，她便一抬腿将其踢飞。塑料瓶旋转着撞上围栏，然后反弹起来掉到了空调外机上，竟意外稳稳地立住了。
生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仰着头，伸开双臂转起圈来，看着天空中的卷云慢慢地随风消散。
在这同一座城市里，同一片天空，此时正倒映在两双不同的眼眸里。
次日的早上，檀心被一阵欢快的调子吵醒，她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双手在枕边来回摸索着。
“闹钟……”她嘟哝着，直到手指摸到了正在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按下了静音键。
“咦，今天起这么早吗？”当看到檀心睡眼惺忪地下楼时，妈妈惊喜地说，“在等一会儿就可以吃早饭了哦。”
“闹钟响了……”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餐桌边，说话的间隙还打着哈欠，“妈，是你帮我设的吗？”
“我没动过你的手机哦。”妈妈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檀心看向手机屏幕，只见生芽的未接电话赫然刺进眼里，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她连忙拨了回去。
踩着一声接一声的拨号音，檀心乘上了公交车，看过了无数次的风景正在窗外飞速倒退着。她挤进了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不住手机里循环的提示音。在列车上落座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喂”，她连忙回应，抬头却失望地发现是别人在打电话。
在学校外的街道上，穿着相同校服的同学，不断和檀心擦肩而过。他们或是长发或是短发，或是高大或是娇小，或是男生或是女生，校服的灰色朦朦胧胧地模糊成了一片。
檀心感到鼻尖泛开一阵酸楚，两腿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她靠着一棵树慢慢蹲下去，手中仍牢牢攥着手机，把听筒紧紧贴在耳畔，仿佛一放下，就会错过接通的瞬间。
突然，拨号声戛然而止。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檀心……”
檀心猛地抬起头，便撞见一点金色。生芽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像是太阳一样散发着温暖的光，拂去了四周所有的灰，重新给世界添上了色彩。
两人视线相汇，生芽便冲着檀心莞尔一笑。
心口躁动不安，檀心就用双手按住。双唇颤抖不止，便抿起嘴用牙咬住，双腿擅自朝着生芽走去，她却再也没有办法阻止。
“早上好。”直到两人近在咫尺，生芽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檀心的耳畔。
檀心仰起脸注视着生芽，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让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哎呀，还没睡醒吗？”生芽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檀心的脸。
檀心哆嗦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生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彼此的视线意外相撞，生芽便慌乱地左右躲闪起来。
“生芽。”檀心的声音像是一片花瓣，盈盈落在生芽的肩头，“早上好。”
生芽透过余光，悄悄看向檀心。见初春的暖阳融进了她的眸子里，波光荡漾中，倒映着生芽的影子。只消这短暂的视线相汇，檀心的脸颊便像是青涩的花蕾那样，浮起了淡淡的豆蔻胭红，她忙低下头去，那薄红竟漫上了耳尖。正慌乱时，手心里突然流进一股暖意，檀心不自觉地收拢指节，试图抓住这一丝温度，下一个瞬，竟和生芽十指相扣在了一起。
“一起……吧？”生芽在她的耳畔的轻声细语，每一个音节落下，都伴着手心、指尖的微微颤动。“一起走一段吧？”
檀心轻轻应声，靠上了生芽的肩头和她紧挨在一起。
“生芽，你今天怎么突然来学校了呢？”檀心问道，和生芽对着步子肩并着肩。
“早上打你电话没人接，我就想着能不能在校门口等你。”生芽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安地问，“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在跟踪你？”
“没关系，你……又不是别人。”檀心摇摇头，回望着生芽说，“是我不好，睡糊涂了，还以为是闹钟。”
“那，今天有没有迟到？”生芽脸上又展开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今天很准时。”檀心望着她灿烂的侧脸回答，“你知道我之前迟到了？”
冬日里落尽了叶子的枝头上，冒出了几点新绿。几只鸟站在树丫上，看着两人从树下走过。
“是苏柏莉告诉我的。”生芽的步子变得轻快了些，轻轻摆动起了和檀心互相握着的手。“说你连着好几天迟到了，檀心，你是不是早上赖床了呀？”
“没有，我只是习惯了……”檀心焦急地解释，说到一半又停顿了几秒钟，“……习惯了多睡半个小时。”
“那不就是赖床了嘛！”生芽捂着嘴笑了起来。
檀心慢慢垂下了眼帘，忽然有些失落地问：“柏莉还在每天补课吗？”
“是哦，上次我进你们学校，看她成绩可一般了。”说起柏莉坏话，生芽就得意洋洋了起来，“檀心你成绩那么好，就不需要像她那么辛苦地补课了吧？”
停在树枝上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它们停留过的枝丫，还在轻轻晃动着。
“你怎么了？”生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檀心。
“今天还早……”檀心低着头，轻轻拉了拉生芽，“慢一些也没关系。”
“嗯、好呀。”生芽困惑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我们慢慢走。”
于是两人放慢了步子，像是散步一样漫不经心。看着草丛里跳跃的粉蝶，数着地面上颜色不同的石砖，或是伸手摸摸凹凸不平的树干，直到终于来到了校门前。
“生芽。”檀心呼唤着生芽，比刚才又更加靠近了一些，“你想不想转学？”
“咦，你怎么也学阎小满，问我这样的问题？”生芽又笑了，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因为那样就可以继续一起上下学了……”话音未落，檀心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上课的铃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清脆悠长，回荡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檀心偷偷看向生芽，见她正望着校门的方向发愣。
“看来该上课了啊。”等铃声退去，生芽便放开了檀心。“快去吧，别又迟到了。”
“等一下！”她焦急地轻唤道，依旧紧紧抓着生芽不放手。“等放学了……我能不能去培训班找你？”
说完，檀心就抿起嘴咬着颤抖不止的嘴唇。从她的手心里，生芽感觉到了一阵颤抖。
“当然可以了，但是……”生芽无奈地耸耸肩，苦笑着回答，“那样你会错过回家的末班车吧？”
“那能……能再送我回家一次吗？”檀心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小了下去，“然后、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生芽回到檀心的跟前，把手伸向了檀心的头，马上就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却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她轻轻摸了摸檀心的肩膀，轻柔地说：“快去吧，我会等你的。”
“嗯，谢谢你。”檀心恋恋不舍地放开了生芽，冲她点了点头，慢慢走进了校园里。
生芽站在马路边，目送着檀心的背影。路口的红灯读着秒变绿，生芽也转过身，消失在了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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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0 在同一座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