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稷看着人被带走,转头时又恢复了温和儒雅的模样:“如此家丑,让府尹见笑了。”
微微侧首,身边的人立即将数锭银子奉到了王德义面前。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府尹莫要推辞,你们为我的事费心一场,这些银子就当请府衙诸位喝茶了。”
王德义迟疑着接了,心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毕竟此案算不上棘手,不过是审了几个仆从就水落石出了。难得这位节帅大方,没有迁怒,也没有威胁什么。
……
梦鱼对木樨园并不熟悉,只知道木叶阁在庖厨边,靠近下人房,原本是堆砌杂物的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如今却要关着她了。她一贯喜洁,免不了难受,于是对芄兰吩咐:“你帮我送些被褥衣物过来,对了,还有几本书。”
芄兰不明白,都如此生死攸关了,梦鱼怎么还想着看书。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焦急道:“娘子,你快服个软,求个情,郎君舍不得罚你的。”
服软,求情……这个傻丫头是真不明白么,李玄稷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一两句软话就说动。他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什么丢私印,原本也只是个噱头,想要以此来挖出节府的细作罢了。
他在怀疑自己,也在怀疑别人,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这个棋子很有用,要帮他引蛇出洞呢。
原来他不信她啊,那些枕边私语原来都是骗人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亲近过。只不过说好了一起做戏,引人入彀,一转头才发现她也是被怀疑对象,和岑玉照一样,被人愚弄而不自知。
从她被看重当活靶子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所有的恩宠,不过是骗外人的把戏罢了。
所幸,她还没有泥足深陷。
他既然喜欢演戏,那自己就陪他演个够,他需要揪出细作,那她就帮他把细作送到他面前,再让他看看那些所谓写给雍王的信,从头至尾都是别人的诬陷,那个诬陷她的人才是他真正要找的细作。
“我要见郎君,我是无辜的。”梦鱼扯着嗓子嚷嚷,半个院子都能听到她凄楚哀婉的求饶声。
不出所料,李玄稷没有见她。
“求求你们给我递个话,我真得有要事要告诉他,很重要。”梦鱼又央求看守她的仆婢。那两个壮妇连眼皮都没抬,冷漠地将她推了过去。梦鱼跌回房中,踉跄着摔倒。
“我受伤了,请府医好不好……”
木叶阁里哭声阵阵,自然传到了李玄稷的耳中。
李庭芝不安地看着父亲,心下焦急,手都攥红了。
“阿爹,或许楚娘子是被冤枉的,你消消气,再查查可好。”他劝道,“她一介弱女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偷私印,若真受了冤枉一时想不开,那如何是好!”
为了遮掩家丑,木樨园内外口径一致,都说梦鱼是偷了私印被关起来的。
李玄稷半躺在圈椅上看书,眼皮都没抬:“楚琮让你来的?”
少年心事被看穿,一时赧然:“阿琮担忧姊姊,又不好直接来求您,只好让我来劝劝。”
“省试在即,你们还是少分心在这些事情上,听师傅说你近来学业倦怠了不少,若是不想读书,大可以回晋阳,我让张判安排个差事给你。”李玄稷皱眉,冷冷阻止了他的求情之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回府中告诉老夫人,此次楚氏罪大,犯得可不是一件事,谁都别来求情。”他心情烦躁,用书盖住了眼睛,不大愿意再说一句。
李庭芝怏怏回去,先安慰了几句楚琮,又回了留邸,将父亲的话一个字不漏的说给了老夫人听。
崔氏念了句“阿弥陀佛”,叹息着对前来探望的众人道:“楚氏伶俐乖巧,我一贯喜欢,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偷元佑的私印做什么……”
哪里是私印,方才传回的话里,怎么听都是其他缘故。
玉照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安慰道:“老夫人莫要担心,妹妹定然是被冤枉的,我与她素来交好,明日便去替她求情。”
旁边的江怀贞却一动不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玉照,等玉照转头去看她时,她却又别过了脸,唇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姊姊与梦鱼往来之前,一切还好好的,怎么去了几次她那里就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出门后,江怀贞顿了顿,对着身后的岑玉照笑道。
她话少,又一贯清高,所以两人并无多少交集。但此时说这样的话,却不像是无端找麻烦。
岑玉照的笑冷在脸上,一双眼眸从江氏清秀的脸上滑过,半晌才幽幽道:“江妹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怀贞却显然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致,微微抬了抬下巴,摇曳地走开,只留了一句淡淡的叹息:“那个傻子,还以为人家是和她交心呢,岂不知毒蛇都缠在她身上了,可不得受些苦楚么。”
岑玉照听到她的嘲讽,温婉地眉目瞬间变得冰凉阴冷,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不过刹那,她又恢复了春风般和煦的容颜,带着侍婢款步离开。
……
火起于当夜戌时,茝兰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浓烟不住往口鼻钻,她被呛醒,勉强睁开眼,却发现周遭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就近的帐幔被撩着,在火舌舔舐下,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眼睛被熏得生疼,求生的意志让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向着火势较小的地方拼命地奔。可不知为何,腿脚酸软的厉害,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四面都被包围,她根本看不清楚前路,只有本能地往前爬,一步步,缓慢又艰难。
“茝兰……”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低,她想要回应,但是刚一张口嗓子便火辣辣的,除了激烈地咳嗽,再难发出任何一个字。
无边绝望……
内室的火势更猛,娘子还在里面,刚才的声音分明是她的求救。茝兰急得都要哭了,不顾危险想要进去,谁知刚挪了几步,一道烧的通红的横梁轰然砸在眼前,刚好横在了门口。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浪将她隔开,前面的一切都烧成了一道火墙,阻断了她救援的可能。
飞溅的火星撩着了茝兰的衣袖,她踉跄着扑到地上,忍着钻心的疼,向着那处浓烟爬去。
火舌又高了几分,救不到了……怎么办……
内室的叫声越来越小,离她也越来越远了。
……
李玄稷听到木樨园走水的消息时,刚刚和几个同僚吃完饭,他今日心绪不佳,一直喝到夜半,仍没有心情回去。
水部侍郎左廷辉喝多了,正挂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李玄稷一面扶着他,一面听到仆从支支吾吾的话。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煞白一片。
“去牵马来!”他摆手,阻挡了云翳要去备车的准备,“快去!”
云翳不敢怠慢,急忙牵了一匹马过来,递了缰绳给他,却又不放心:“节帅方才饮了不少,这……”
话音还没落,已见李玄稷策马而去,留了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在众人面前。
“这急匆匆的,想是很重要的屋子?”中书令徐绾问道。
云翳替李玄稷向众人说了抱歉:“的确是很重要的屋子,诸位大人见谅,改日节帅再与大家欢聚。”
徐绾摇了摇晕沉沉的脑袋,看了看天色,十分担忧:“今夜风大,这火不太好救。”
火势的确越来越大,在风的帮助下,很快就燃遍了整座院落,烧得半面天都变了颜色。
李玄稷赶到时,已有仆从浸湿了衣裳往内冲去,去了一会儿后,三三两两烧伤的人被扶出,可这里面却没有梦鱼的身影。
“楚娘子呢?”他捉了一个人问。
那人是厨下的仆婢,此时衣衫都已残破,烧伤的地方伤口十分可怖,于是一面哭一面回道:“奴婢在厨下值守,并没看到楚娘子。”
李玄稷定睛看了看,火是从厨下烧过来的,木叶阁看样子只是受了牵连。可是火势半天不减,火舌已经吞没了木叶阁的出口,这时就算梦鱼想要逃出,也有很大的困难。
那些烧焦的断木围起一个幽暗的黑洞,像是兽口,能够吞没一切活物。空气灼热,似乎烧着的不仅仅是几间屋子,而是整个天地。
陆陆续续又有人被扶出,其中一个却挣扎着还要往里冲,李玄稷认出来了,那是梦鱼身边的茝兰。
“你们娘子呢?她人呢?”李玄稷扯住了她的衣衫,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喑哑发抖,带着明显的焦虑。
茝兰哭着摇头,像是被吓傻了:“娘子在内室,火太大,我救不了她……”
烧了这么久,怕是什么也不会留下了。茝兰捂着脸,呜呜地哭,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李玄稷脸色一片铁青,看着火光明灭处那个黑洞,觉得心口被揪着疼。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抓起水桶浇在了身上,不顾仆婢阻拦,径直往火场里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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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烈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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