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错位的痛觉记忆

直到凌晨一点,最后一组镜头可算拍完了。

场记板一合,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特别清楚。工作人员都累得不行,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问:“等会儿吃啥去啊?”

陈声和也机械地收着设备箱,一抬头,看见街对面那家火锅店居然还亮着灯。

这家店,他们大学那会儿常来。川大学生都爱来这儿吃,便宜实惠,老板人也特好,动不动就送他们一碟炸酥肉。

也不知道怎么了,陈声和拖着快散架的身子,迷迷糊糊就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叮铃”一声,门上的铜铃响了。

陈声和望进去,满屋子火锅的热气。他一眼就看见最里面2号桌坐着的李霄川。

那位置,他们以前老抢。靠墙,安静,墙上还有许多幅学生涂鸦,一堆熊猫抱着火锅,画得特幼稚。

老板从来不管,也不擦,还说学生娃儿画得有意思。

那时候陈声和也画过,画了片茶叶,上面托着个脸谱。

什么意思,只有他跟李霄川知道。

五年了,这些画居然还在,就是颜色淡了不少。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咯,”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清来人后突然卡壳,“哎呀,陈、陈导演?”

陈声和僵硬地点了下头,眼睛却死死盯着李霄川手里的筷子。

那片毛肚在红汤里翻腾,百叶的纹路在滚烫的锅底里若隐若现,像暴风雨里飘摇的小船。

“坐。”李霄川头都没抬,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手腕一抖,把烫好的毛肚捞进自己碗里。

陈声和默默走过去坐下。

“要吃吗?”李霄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的九宫格。”

陈声和看着九宫格感觉胃在叫嚣着骂他。

一次性透明杯被推到手边,杯底沉着两片柠檬,水面浮着三粒枸杞。这是他大学时发明的“解辣特饮”,如果是夏天,可以加几块冰进去。

陈声和喉咙动了动,又想起某个夏天的晚上……

李霄川在宿舍楼下等他,举着一样的杯子,头发还滴着练完舞的汗:“尝尝,我特意问嬢嬢要的枸杞。”

“现在能吃了。”

陈声和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直到看见李霄川挑了下眉,才反应过来。

李霄川的筷子停了一下,没看他,只是盯着翻滚的红油锅底,语气淡淡的:“是啊,五年了,铁树开花,陈导也终于能沾辣了。”

陈声和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被心脏刺痛给折磨死。他不再搭话,筷子径直伸向红锅,恍惚听见二十岁的自己在耳边尖叫。

鲜红的毛肚浸进翻滚的牛油里,辣椒籽粘在上面,看着就跟要上刑似的。

第一口下去,灼烧感直接从舌尖炸开,食道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咳……!”

杯子被急急推过来,陈声和连忙喝了几口。

李霄川捏筷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声音却还带着笑:“现在知道先涮涮清水的必要了吧?”

陈声和没听,第二片毛肚直接硬生生咽了下去,辣得眼泪直往外冒时,他听见瓷碗底轻轻磕在桌上的声音。

抬头一看,李霄川碗里整整齐齐摆着毛肚,每一片都只在红汤里轻轻一涮就捞起来,然后再用清水涮一遍。

“你看,”李霄川语气里带着笑意,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嘶哑了,“我们连痛觉记忆都错开了。”

陈声和一下子被这句荒唐话给逗笑了,辣椒呛出来的眼泪糊了满脸。

真讽刺啊。

他花了五年时间拼命练吃辣,而对面这个人,却学会了在红汤里过清水。

老板娘正好端着两碗冰粉过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接。李霄川的手指不小心擦过陈声和手腕内侧那个浅褐色的茶疤,又猛地缩了回去。

“李老师这项链还没换啊?”老板娘看着俩人通红的眼眶没说,只是好奇地打量他颈间露出的一截绳子。

“挡灾的。”李霄川迅速把吊坠塞回衣领,瓷片边缘在他锁骨上刮出一道红痕。

陈声和想起潮汕老家的说法:打碎的茶杯得留个底儿,不然茶魂就散了。

这时玻璃门又被推开,冷风嗖地灌进来,还夹着林瑶的声音:“陈导?明天七点还得拍晨戏呢……”

陈声和慌忙站起来,手肘一带,碰翻了面前的油碟。香油在桌面上漫开,漂着的碎辣椒慢慢聚成了个奇怪的形状,像株珊瑚。

对面的李霄川也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利索地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他锁屏画面一闪而过,是文殊院那道有名的红墙,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蓝色人影,像素挺渣的,一看就是从什么老照片上截下来的。

重逢后的第一顿饭,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散了。

两人再没开口说一句话,一个比一个走的急。

……

酒店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很快暗了下去。

陈声和刷卡进门,反手锁好,一路直奔浴室。他手指压进喉咙深处,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吐了出来。

刚刚一口闷下去的毛肚,里面还混着血丝掉进了马桶里。那些红彤彤的辣椒皮在水面上飘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些泡大了的小旗帜一样。

冷水冲完脸庞,他抬头,镜子里的人嘴角通红,眼下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球爬满血丝,这副狼狈样子,和五年前如出一辙。

决定分开前那晚,他也是一个人在火锅店厕所吐得昏天黑地。只不过那时候是硬生生灌了半瓶白酒,现在倒好,李霄川推过来一杯水,他就受不了了。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震得他心烦。

掏出来一看,锁屏上是林瑶发来的消息:【陈导,李老师刚才送了胃药过来,我放门口了,您记得吃啊】

打开门,塑料袋里果然是铝箔板包装的法莫替丁。

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

陈声和不用打开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年他们刚住一起,他第一次犯胃病,李霄川跑遍了附近三条街,就为了买这种对胃刺激最小的药。

便签背面肯定还画着那个傻乎乎的笑脸,用辣椒和茶叶当眼睛,画得歪歪扭扭,却特别认真。

药片在嘴里化开,苦得他直皱眉。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带锁的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偷拍的:李霄川在火锅蒸气里朦胧的侧脸,和墙上那幅熊猫涂叠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在照片备注里输入:“202X.9.28,辣度测试失败”。

窗外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川剧声,听不清唱词。

陈声和拉开窗帘,对面川剧院宿舍楼的灯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阳台上练云手。

月光把那道影子投在白墙上,放大、拉长,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手机屏幕又嗡嗡亮起,微博特别关注跳出一条推送:@川剧李霄川刚刚发布了新动态。

配图是一锅已经冷掉的红汤火锅,浮着一层凝固的牛油。

文案只有三个字:【太辣了】

热评第一条是戏迷的调侃:“李老师今天是不是坐错桌啦?该去广东那桌啊!”后面跟着一串大笑的表情包。

再往下翻,有人疑惑地问:“李老师最近口味怎么变淡了?上周花絮里还说红汤不够辣要加小米椒呢……”

陈声和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玻璃倒影里的人眼眶通红,分不清是吐得太厉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的川剧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对面阳台的灯也暗了下去,只剩月光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练功架。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微博搜了“李霄川广东”。最上面一条是半年前的采访视频,画面里的男人正在卸妆,记者问他为什么总去粤菜馆,是不是想尝试粤剧?

“有个很重要的人,”李霄川用沾着卸妆油的棉片慢慢擦掉脸上的油彩,“他吃不了辣。”

答非所问,没人知道那个“重要的人”是谁。

陈声和退回那条火锅的微博,拇指在点赞键上悬了半天,最终只是默默截了张图,保存下来。

他扔下手机再次进到浴室,然后慢慢滑坐进浴缸,把湿纸巾按在鼻尖,深深吸气。

重逢后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反正水龙头开着,水声会掩盖一切,也没人会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

就像今晚那锅沸腾的红汤,翻滚得再剧烈,表面也只会冒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气泡。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拍摄那口红锅。

在那些翻滚的辣椒之间,在那些虚假的欢腾泡沫之下,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真相。

他依然怕辣,依然会为那个人心跳过速,依然……学不会在痛觉里说谎。

……

凌晨四点多了,对面川剧院宿舍的灯还亮着。

李霄川盘腿坐在地板上,明天《白蛇传》的脸谱草图摊在面前。勾线笔提在手里半天,就是落不下去。

他盯着手机里刚发的微博界面,陈声和的账号静悄悄的,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像一潭死水。

“怂包。”他低声骂了句,笔尖狠狠往纸上一戳,给小青的脸谱多添了一道红。

这会儿要是有人看见他,准能发现他眼眶红得跟打了腮红似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把练功服脱了扔床上。肩胛骨上那道疤在汗湿的皮肤上特别扎眼。

还记得五年前,陈声和第一次碰这道疤时,手指抖得跟受惊的小鸟似的。

可现在呢?

今天在火锅店,那人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手机嗡嗡震起来,剧团群里炸出十几条消息:【师兄,你上了个无聊的热搜#川剧小生夜宵吃火锅#】

配图是他发的那张红汤锅。

底下有人问:【一个人吃火锅啊?】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复:【嗯,太辣了,没人陪】

发完就把手机扔一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盒凤凰单丛。

这茶叶还是陈声和当年落在这儿的。早就陈了,可他每周还是坚持泡一次,故意用滚烫的水,烫得舌尖发麻才好。

茶刚倒进杯子,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上,陈声和的助理林瑶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脖子上还挂着剧组的工作证。

李霄川胡乱擦了把脸。

“李老师,”林瑶递过文件袋,“陈导让我送明天的拍摄流程,还有……这个。”

袋子里装着瓶潮汕老药桔,标签上手写了服用方法,字迹工整得过分。

李霄川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已经五点半了。李霄川想起上大学那会儿,陈声和总爱拉着他坐154路去文殊院。

那时的年轻导演咬着奶茶吸管,非说这趟车的报站声特别像潮汕话里的“一生一世”。

现在154路还在开着,可那个报站声,早就没人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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