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将军也没有攻击谁的意思,而是转手将佩剑横于颈上,悲怆道:“末将幼时同骠骑将军比邻而居,自幼相伴长大,一同入军从武,做了三十余年交托后辈的生死兄弟。而今将军战场上殉国,而愚弟为不能同兄弟一同赴死而抱憾不已。今日不负将军所托,已将对朝廷之言尽数带到。兄长身后亲眷,亦有公主承诺后顾无忧,末将再无牵挂之事,当随将军去矣!”
说完此言,薛将军环视殿间同僚一圈,虎目含泪却坚定手握长剑,剑锋望脖颈上一旋,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撒在地上,浸进了龙纹浮雕的缝隙。
此时,一生的回忆碎片如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滚过。少时同好友争抢一串糖葫芦,背着父母跑到郊外比谁抓的鱼个头大,读书时相互传递小抄一同被夫子责骂。更多的还是在军营中挥洒汗水的时光,相互搀扶着蹒跚走出校场,然后双双栽倒在营帐外的空地上一觉睡到天命。一起翻过险峻地山峰,杳无人烟的雪原,每年都受些或大或小地伤,最后是风霜刺骨,战友随地堆在路边地嘉峪关。最后是他远远藏匿在黝黑的深林,望不见城楼上点起新的烽火。
此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少时,半大的好友带他奔跑在回城地偏僻小路上,不停的催促他:“快点!你娘今天蒸桂花糕,咱们再不敢回去可偷不到啦!”
娘亲做得桂花糕好香,可是他现在好困,睡一觉再起来吃好了。才不给你那个臭小子呢!我要都吃掉,一块儿都不给你留!
“将军!”与他一同入殿的两位兵将眼泪夺眶而出,许是事先便知晓上官的想法,刚才两人距离薛将军最近,却未曾阻止。直到此时一人迅速抱住薛将军倒地的身体,另一人也马上凑过来,泪眼婆娑地握住薛将军的手。
望着薛将军尚未闭上灼灼闪耀,像是在跟自己对视的眼眸,依旧如同往昔,还有千言万语诉不尽地嘱托交代。兵将哽咽道:“将军放心去吧!后事竟交托我等,定不会让主将同您不安心的!”
年轻的文官们哪见过这等场面,纷纷避开视线不敢看殿中央血腥地场面。大行皇帝虽不务正业,但也是个随和不会为难官员的,仁宗皇帝那就更是圣明天子了。
便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老臣们,此时面色也有些难看了。从史书上往上数,这等血见朝堂大殿的场面也是少有啊!
倒是血腥场面见惯了的两位女人,此时表现的镇定许多。无视身边刷刷记录的史官,皇后娘娘还不忘吩咐内侍连忙收拾一下。
荣晞慨叹道:“薛将军忠义至此!今日朝廷痛失此等高洁之士,实在一大憾事!然他与骠骑将军袍泽情深,如今想来也已经团聚,能得偿所愿了。母后,儿臣请将薛将军共同葬入帝陵,离骠骑将军近一些,好成全这对忠义无双,为国捐躯的异姓兄弟!”
女性总是能对这些浓烈深刻的情感产生触动!此时,易皇后也颇有感慨,见荣晞如此提议,也无需过问朝臣的意见了,连忙应和道:“濮阳好主意,便这么办吧!”
反应及时,上了御阶护驾的王中书此时放下掩住口鼻的锦帕,躬身作揖道:“请皇后娘娘、公主殿下下旨退朝,臣等当移步议事厅,商议后续事宜。”
“王卿言之有理,今日便就此作罢。退朝吧,诸卿若有身体不适者,可歇息半日!方德海,为薛将军梳理仪容,准备上好的冰棺,待战事结束一并入帝陵安葬!”
易皇后转头看见护在公主身侧的裴家秘书丞,也随众人一起行礼准备离开,微微默了一下。一个五品小小官,在朝堂上的站位离玉街隔着颇有些距离,他是怎么忽然窜上来的?
但瞧都瞧见了,日后怎么说也是自家人,不打声招呼似乎也不太好,便道:“秘书丞留下来,一块儿去听听,初入朝堂要多看多学!”
裴事坤意外,不动声色飘了一眼公主的神色,未见有什么阻拦之意,便躬身行礼道:“是,下官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不得不说,这世家子确实风韵不凡,就行礼的姿态,也比朝堂上那些个老学究们优雅矜贵许多,难怪公主喜欢此人,养在身边的确养眼!易皇后不由打量了一下面前人,肯定了自家女儿的审美。
不过,即使跟到了议事厅,凭着小小的五品官位,裴事坤也只能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堂内尽是三品以上的肱骨要臣,没有人注意到他。
荣晞在上首瞧着,她这位清俊优雅的未婚夫,此时毫无被冷落失意。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坐得端正又显得极为好看的,聚精会神地聆听旁人的了解,让人此时对端方君子有了准确的认知。
“当务之急,是尽快确认藩王联军的动向,还有车骑将军同敌军的交锋战场定位!”
此地近来常被作为议事之用,各类文书资料很是齐全。易无璇很快取来了天下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根据薛将军的描述,他离开嘉峪关后次日便遇到了车骑将军的斥候。根据八百里加急烈马的脚程,一日可行五百里。骑兵部队可快得话可日行百里,按照如今计算,车骑将军应当于一两日前,便于樊篱军对上了。”
“如果预估不错,正面对上第一次交锋的战场,应当是离关隘不远的平陵郡。那里是平原沃土,与草原地貌近似,樊篱的骑兵队伍能更大程度地发挥优势。”
“不必如此悲观,车骑将军所带领的队伍也都是精锐轻骑,虽不及草原人日日在马上,御马如遇双腿。但也是精心训练出来的,便是不能胜仗,保全自身应当问题不大!”
“闭上你的嘴巴!”易皇后听得太阳穴胀痛,捻起一个冬枣,就丁到了易无璇地脑门上。
“根据藩王联军最新传来的军报计算,大部队应该已经穿过琼山道,离平陵郡相去不远,车骑将军若以保全自身为要,再撑五六日,应当就能等到大军回合。”
“只是嘉峪关已过,数百里平原沃土,居住者数十万户百姓。若车骑将军退避不战,樊篱骑兵极有可能四处分散流窜。如同家中门户大开,闯入无数穷凶极恶地匪徒,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受难,哎!”
“但若樊篱骑兵分散行动,待大军回合,便可逐个击破。此战当会轻松很多!”
“怕就怕不能收拾干净,在上好的细盐中掺入了黄沙,日后即便大胜,这个留在盐罐儿里的,依旧磕牙!”
朝堂这便气氛低迷而又热烈地商议着,远在琼山道的潘王联军,比京城更早的受到嘉峪关失守,骠骑将军殉国的消息。
收到消息时正值盛阳高照,难得地暖和日子,大军刚刚渡过了易水河,正在琼山脚下修整。
车骑将军的斥候快马加鞭地将消息送到,也等不及回信,换了匹马就急匆匆地返回。
陆将军代替诸位王爷巡完营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昔日战友的面都没遇上。压抑着悲愤激动地情绪,去主账向诸位王爷求证。
“诸位王爷,斥候传来的是和消息?嘉峪关真的兵败?骠骑将军殉国了?!”虽已有小卒将消息说与他,但陆将军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弘农王一脸沉肃地脸色,低声道:“陆将军,节哀!”其实他也不太好受,虽于骠骑将军不曾谋面,但听到他的事迹,亦觉得可敬可叹,若非天人永隔,初次见面时,他定要敬他三碗烈酒。
“车骑将军送来的消息,樊篱大王子带来了六万援军,如今我们将面对近十三万之众的敌军!他们是城破后地次日得到的消息,说明相去嘉峪关不远,很快估计也要对上樊篱人了!”衡山王慨叹道。
怎么会如此?怎么能这样!
可是车骑将军加上这些藩王分拨过去的骑兵,一共也不过六万余人,此番对上,焉能有胜算?!
陆将军急红了眼,向诸位藩王抱拳行礼,言辞恳切道:“如今嘉峪关失守,樊篱敌军入侵我中原土地,数百万户地普通百姓曝露于危险之中。而今车骑将军已先行打前阵,然我寡敌众,恐难有取胜之望。末将恳请诸位王爷,侯爷,即刻下令,整军拔营极速行军驰援前线!”
“这?”衡山王是个拿不定主意的,转头望向弘农王,晋阳王之流,“堂叔怎么说?”
“陆将军也太着急了些!”九凌候忽然插话,“战事紧张不假,但我军才度过了水面宽阔地易水河,已甚是疲累。前面还有琼山需要翻越,没有养足精神就即可行军,即便赶到了战场,如何又能尽全力对敌呀?”
九凌候似乎觉得之前冒犯到了他,看他处处不顺眼总是恶意挑刺,陆将军只想着前方危急的战士和陷入危险的主将,全无心思理会他的挑衅,只盯着几位拿得定注意的王爷。
渔阳王沉吟了片刻,轻声叹了一口气:“九凌候虽脾气差了些,但所言也不无道理。”
哪里有道理?是谁的道理!
陆将军几乎要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拳头捏地骨头缝轻响。
“可樊篱入侵中原土地,车骑将军必不会坐视百姓被樊篱人烧杀抢掠。正面战役不可避免,此番出征,朝廷本已损失惨重,车骑将军更是带来了京畿驻军近半数精锐,便是加上诸位王爷派去的骑兵,也不过六万之数,比起樊篱十三万大军,不堪一合之敌啊!”
字句铿锵言语恳切,所言确有其事!但是,他们确保将樊篱人赶出大燕境内,便算完成任务了,至于朝廷的兵马损失多少,这与他们这些个藩王有何干系呢?
欺人太甚!!!
“诸位王爷真将末将当成好捏地软柿子不成!这一路行来没少哄着你们往前挪动!说起来诸位皆是雄踞一方的诸侯王爷,不知道的还当是一群还需要娘亲哄的奶娃娃呢!”
“放肆!”九凌候气得一拍桌案猛然站起,结果噌的一声,陆将军腰间宝剑便被猛地拔出,横于他颈侧。
“将军!”“侯爷!”一时之间帐中惊呼声炸起。让帐外守卫连忙闯了进来。
但九凌候的性命还掌握在陆将军一念之间,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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