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给我等着,别放无关的人进来,我和这个小孩进去就行了。”
几人行至城郊一个偏僻的巷口时,赵四停下来,吩咐旁边的人说。
与熙和街上阳光普照的景象不同,居民区这边的墙是一道赛一道的高,尤其是赵四选的这处:逼仄的巷子仅容一个身形正常的成年人通过,光照不进这里,显得格外晦暗。
朱依依被这几人推到巷口,往里细瞧,阴湿的巷子望不到头,两边灰墙则因为潮湿剥落下不少墙皮,露出里面深色的青砖。
朱依依没有迈步,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阴谋的味道——这巷子着实太窄了些,出口处又有赵四的人堵着,到时若是真的万不得已,就只能在这些人面前施法了。
师父若是知道,怕是又要絮絮叨叨……
更重要的是,施法一定程度上可能会暴露他的气息,或许会引来一直锲而不舍追寻他踪迹的圣鸦。
重活这些年,朱依依一直小心谨慎,即使他早就有能力对付那些敏锐的畜生,可对于原著剧情走向的担忧,让他仍害怕着有一日会被国师抓走。
作为一个推剧情的炮灰,书中并没有明确写他具体被抓走是在哪一年。
那么哪一年都有可能。
“怎么?不敢进去啊?”赵四在他身后轻声讥笑道,“之前不是一直挺硬气的么?”他伸出手,想用扇子尖去抵朱依依的后背,却被朱依依侧身闪过了。
“别碰,我自己会走。”朱依依将柴火放下,仅抽出那根破烂扁担扛在肩上。
“这个不准拿!”一个人上前想要夺下,被赵四伸手拦住,笑道,“让他拿着就是了,小叫花子怕自己那个值钱的扁担,被你们偷了呢。”
其余几个混混都捧腹大笑起来,朱依依也扬起嘴角,看着赵四淡淡笑道:“是啊。”
赵四被朱依依的笑弄得又是一愣,对上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少年的眼睛,不自觉害怕起来,但他又想起那个找到他的黑袍人蒙着面罩的脸,以及他推过来的大袋定金——那可是金子。
“若明日再下雨,你就将那孩子引到这宅子中。”对方说,“钥匙在这口袋里,事成后,还有更多。”
赵四:“可是……他身上那只灵宠,有些厉害。”
黑衣人:“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到时候它肯定不在。”
……
现在剩下的那笔钱也即将到手,比他这几年在熙和街上收的保护费总和还要丰厚得多。
赵四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仿佛看见大笔金子在眼前晃动。他压下心头疑虑,催着朱依依往巷子深处走去。
“要进去么?”朱依依与赵四已站在那宅子黑色的大门前。
“嗯,”赵四心不在焉地应着,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搡着朱依依,“进去吧,你那灵宠就在这里面了。”
朱依依一脚踏进院门,赵四紧随其后。
这座宅子看起来荒废已久,蛛网在檐下结了一层又一层,更显得这里破破烂烂。朱依依暗中掐了一个感应手诀,想要确认小叶是否真的在这里,其实他本不必这样麻烦的——当年捡到小叶时,师父曾问过,需不需要帮助他与小叶正式缔结灵契,但被他拒绝了。
“小叶既然是灵兽,以后会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愿意限制它。”朱依依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对师父说。
缔结灵契便是让小叶认主,从此命运生死都掌握在主人手中,朱依依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倘若不正式缔结灵契,这小东西随时会走,你或许再也找不到它,”许宣平循循善诱,“现今这世间灵兽稀缺,若是放过了,再想找到可就难咯!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朱依依回答的非常干脆。
但是现在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毕竟感应之法并不特别精准,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是否有类似生物的存在,倘若此处有小叶的兄弟姐妹,可能也会被当成是小叶予以反馈。以前他只会在练功偷懒时用这个方法,来感应师父是不是躲在附近暗中观察。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波动,精准触碰到朱依依的指尖。
有了!
这座荒废的宅邸之中,真的有类似小叶的气息存在!
朱依依定了定心神,在赵四的指引下,二人穿过满是灰尘的幽暗走廊,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神堂的地方:门半开着,室内光线黯淡,朱依依眼神扫过,看到残破的门缝后,隐约透出一尊巨大神像的衣角。
这并非寻常摆在大殿之上的那种慈目金身的神像,相反,它的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木刻的身子早已腐朽,透出一股浓烈的颓败之气,原本应绘着的石青色的衣袍上亦是色迹斑驳,看不出之前的式样。
这又是哪个被遗弃的神?
如今的乌唐国上到朝廷,下至民间,都是信仰龙神,应龙帝君是最尊贵的那一位,其下还有不同品阶的龙神官。
朱依依想,人们信仰神,是因为神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神不再有用,很快就会被信徒们抛弃。
现在神坛上这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应也是如此。
他不再有用了。
凡是香火鼎盛的神庙,必定是极为灵验的,各地都流传着龙神救民于水火的传说,但唯独歙州地区不同。
这里是信奉山鬼的。
并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格外有原则——人都是趋利避害,这里的百姓信奉山鬼,也只是因为山鬼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毕竟龙神庙有那么多,又有几个神能真正听见人的祈祷呢?
如今山鬼已经消散两年之久,她给这里带来的影响也在逐渐降低,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被某位不知名的龙神替代。
以他对这位山鬼大人的了解,这可能也是她想要的解脱。
龙神庙或是山鬼祭坛里的人来来往往,又有几个是真心的敬神,爱神的?皆是为心中**所来。
朱依依想,若是连神都得不到爱,他又凭什么奢求叶初给他的爱与关怀是真心实意?
.
神堂的屋顶有一片被掀起的瓦,光透过那一小方孔洞直直打在神像额前,朱依依抬眼向上望去,正撞见神像微微低头俯视的,仿佛在审视着他的眼睛。
无数飞扬的灰尘在屋顶漏下的那一束光中起落,明灭间,神像的眼中似乎也有了温度。
朱依依只觉脑中轰地一声,他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纵使这神像脸上纵横交错,面目模糊,在对上这双眼睛时,朱依依便确定了。
这就是叶初。
那张他无处次在脑海中描摹过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三年后的今天。
出现在一尊破败苍白的神像上。
叶初怎么会是神?
朱依依盯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眼,霎那间,胸膛中好似涌起许多股怪异的情感来,它们相互缠绕着从心头拱起,朱依依还未来得及分辨,就化作热意直冲他的鼻尖与眼眶。
朱依依伸手一摸,是湿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恨他的,他确实是恨的,但这恨抵不过多年相处生出的爱——即使这爱被叶初否认,说那些都是笑话,是欺骗,是背叛,都无法消解。光是看见那双只是描摹他的眼睛,就全部化为满腔的委屈。
朱依依向前迈了一步,心想,我还是想问为什么。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抓住叶初的手,问他为什么当初没有将自己真的杀死。
问他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劫数。
问他还能不能带自己走,去哪里都行。
神像无言地俯视着他,表情似有悲悯。朱依依内心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去触碰那神像的衣角——像他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抬起脚往门里跨去。
“别进那扇门——!”身后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
再听见这个声音,朱依依心口一滞,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轰!——”
爆炸的是神堂。
下一刻,天地剧烈地震动起来,朱依依还未扭过头去看清说话人的脸,就被屋内冲出的巨大气流掀翻。余光里,碎石飞溅,只见一道青色身影飞速掠过,带起一阵疾风,朱依依仰着面掉落下去,看见同时被抛在空中的,还有赵四常年握在手中的破烂扇子。
强忍着剧烈的眩晕感和呕吐的冲动,朱依依睁大眼睛想要再看清些——他确定自己方才听见了叶初的声音,绝不会错!
在即将砸向地面的一瞬间,他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减缓冲击,手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别动,休息。”对方说。
他感觉身体跌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天旋地转间,朱依依好像又看到了叶初,在一片废墟中,他抱着自己,面色沉静。
白发散了一身,衬着他浅色的瞳孔。
恍若谪仙。
但仿佛离自己更远了。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朱依依心绞得更疼了,脱口而出:“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没有人回答他。
眼前一黑,有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那人袖口扫过朱依依的鼻尖,痒痒的。
是结了霜的深秋清晨的味道。
人的外貌或许会变,但气味不会骗人。
朱依依紧紧攥着叶初的衣袖不肯松手,却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朱依依是被门外的吵嚷声惊醒的。
他慌乱地坐起身,环视四周,一切和他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碎裂的瓦片,没有倾倒的房梁,没有,叶初。
就连门槛前长着的野草都没有什么变化。
除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怎么会…明明昏迷前都炸成那样了…他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脸,是疼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门外的吵嚷声依旧,还有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外面的人怒气冲冲地喊道。
朱依依没有理会,他站起身,快步走向那间佛堂。
神像依旧静静矗立,可是高居其上的面容却变了,不再是朱依依熟悉的那个人。
而神像脚前的地上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只需瞥见一眼,朱依依便看出那是一团人形,那人穿着被血浸染的灰色袍子,粘稠的血液流到门槛处便停了,与地上的灰尘一道,汇聚成一滩形状怪异的东西。
这件灰色的袍子,之前非常妥帖的穿在赵四身上。
门外响起了更加剧烈的拍打与撞门声。
“开门!再不开我们就撞了!”
朱依依往后退了几步,暗忖道,此地不宜久留,歙州城可能也不能久待了。今日被那几个混混亲眼看见自己与赵四走入巷子,偏偏他又不明不白死了,官府不可能不怀疑到自己头上,万一再招来国师的人,就麻烦了。
他有些懊恼,手下意识地就往口袋摸去——在走之前,他想再吃颗糖。
这是叶初给他养成的习惯。
潘氏酒楼的麻酥糖,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味道,朱依依漫无目的地想着,未料,竟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个罪魁祸首。
一个圆圆的,硬硬的小东西,正躲在糖果中间,期待没有被人发现。
朱依依抓住胡乱扑腾的它,握在手里拿出口袋,再摊开掌心。
小乌龟正无辜地趴在龟壳里,头首都不肯伸出来。
“小——叶——!你到底去哪了!?”朱依依忿忿地弹了一下它的龟壳。
小叶:……
“走了,回去再和你算账。”朱依依说,他掐起手诀,边上的扁担幻成一柄黑色的木剑,朱依依踩了上去,感受风从耳畔飞速穿过。
“我们回家。”
小叶:他竟然不肯收我当灵宠?!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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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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