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臻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在窒息的一段时间里,他似乎无限接近了死亡。
细瘦的身影抬起头,看向上方,在那里,隔着水波的阳光凝聚成了一个冰冷的白点,遥遥地看着他。
怀里的小孩此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枕在他的胸口,静默地同他一起被水浪吞没。
恍惚中谢臻好像看见了很小的自己,又或许那并不是自己,只是朦朦胧胧一个剪影,一直是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
然后是向浪花一样的手,一只一只拉扯着黑影。
影子想往别处去,却被那些手一遍一遍扯回原来的地方,那浪组成的手像是网,密密匝匝。
黑影被拉得左歪右倒,最后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手的拉扯,一下碎成了千万片。
惶惶然,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声叠一声。
谢臻想说些什么,但冷水灌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幸好伴随着那声音而来的还有一双手,像是海浪中轮船的铁锚一般,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和力量,把他猛地拉了起来。
“哗啦——”一声,黏在人脸上、堵在耳鼻的水流被破开,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一气儿扑在了他的脸上。
“没事吧?”
“还好吧发生什么事了?”
“啊呦,小伙子真厉害的,幸好没出事啊。”
“怎么样啊?要不要送医院啊?”
“我操,是廖修远!!!!”
“我靠,廖修远!!!是在拍戏吗还是怎么回事?”
那玻璃屏障好像也随着褪去的水潮应声碎裂,各种各样的人声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见鸟叫、听见风声、听见手机拍照的声音;听见人声、听见喊声和汽车鸣笛的声音。
有水滴落在他脸上,谢臻在这样嘈杂又温暖的声音中抬起头,才发现原来是来自于同伴的身上。
俯下身的廖修远也很狼狈,头发被水冲得东倒西歪,身上的短袖和短裤湿漉漉包着他的身体,还有淅淅沥沥的水珠从额角砸到地上。
身上很轻,应该是有人把孩子从他身上抱走了。
有一点阳光洒下来,躺在地上的男人眨眨眼,只觉得劫后余生。
他转过头,看着上方的廖修远,高高大大的身影挡住了直射下来的光,水珠落在他脸上,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谢臻,谢臻,你还好吗?”
还没缓过气的少年眨眨眼,刚想说话,就被一对老夫妻紧紧握住了手。
“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那对老夫妻此刻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声音抖成了风中芦苇。
这两个打扮贵气的老人此刻像每一个个普通家庭的爷爷奶奶一样,拉着救命恩人的手一个劲道谢。
“太感谢你了,真的,小伙子,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谢臻猛得吸了一口气,直到把肺涨满了氧气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太太一面道谢,一面从后面扯出了个萝卜头。
那是个脸颊肉嘟嘟的小女孩,浑身也像他两一样湿漉漉的。
此刻应该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奶奶的衣服。
“宝贝,来,说谢谢哥哥。”
似乎是两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小女孩一转眼,就跟这个“救命恩人”对上了眼睛。
她看起来吓得不清,大珍珠一样的圆眼睛里含了一整泡泪水,但却一直掬在眼底没有落下,此时看见救命恩人,还坚强地吸了吸鼻子,用那小孩子特有的声音冲着谢臻道。
“谢谢哥哥。”
“没事没事,你要谢谢这位哥哥,”谢臻从地上坐起身,指了指一旁的廖修远,“要没有这位哥哥,可能咱俩都危险了。”
“也谢谢哥哥。”
小女孩又转过身,朝廖修远鞠了一躬。
“没关系,快跟奶奶回家去吧。”廖影帝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老两口千恩万谢,硬是要问谢臻要联系方式,最后实在是谢臻不愿意给,只好带着孩子又是道谢又是鞠躬的离开了。
被牵着的小孩也一直频频回头,直到看不见谢臻后才转过身。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因此没人会注意到一只一直停留在河堤旁草叶上的蝴蝶。
它在风中抖了抖抖,张开翅膀晃晃悠悠飞走了。
“我的天,你们两要吓死我了。”
坐在保姆车上的周南看着后座上湿漉漉的两人,看起来像是能随时晕过去,“要不是我心脏还好,你们就得去医院看我。”
在如此生死关头的大事上,周南好像没了对谢臻的针对和警惕,她上下打量着两人,确认两人没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有心思去吩咐司机了:“小李,开车吧——不是我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那么一条河就硬往里跳,你好歹找个棍子,报警啊……”
周南是从廖修远出道就跟着他的经纪人,年纪又比他大,对待艺人总有点半个妈的心态,此刻在副驾上更是整个人都妈了起来,把两人的行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谢臻在周南的声音里转过脸,正好碰上廖修远看向自己的眼睛。
最年轻的三金影帝的目光落下来,因为带着口罩,那双眼睛显得如此突出且专注。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呢,就像是心里没来由的放下了一件大事,又像是突然被通知明天可以不上班,莫名就生出一种愉快来。
就好像在心底开出了一朵花,生根发芽。
两人四目对视,不由得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很纯然的喜悦,抛开了所有问题的喜悦。
“糟糕,我忘了件事!”等汽车快开到别墅的时候,谢臻突然一拍大腿喊道。
“怎么了?”
“早餐,我们的早餐!”
“……靠,忘了。”
于是廖影帝也一拍大腿,靠了一声。
“我叫助理去附近买了点早餐,这会就在门口等着呢,你们到时候直接拿进去就好了。”
此时此刻,周南展现出了一个助理和经纪人强大的业务能力。
在一瞬间,谢臻看着对方的眼神像看一位英雄。
“……你们这是?”刚跟搭档整理完客厅的梁寅思看着两个浑身湿漉漉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还在洗水果宋韶闻把头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后感叹道:“怎么,刚刚去拯救世界了吗?”
“算不上拯救大世界,只是我们小谢拯救了个小世界。”
廖修远手臂搭在谢臻的背上,朝自己搭档眨眨眼睛。
还裹着试衣服的谢臻双手一并,朝对方行了个礼。
两人四目相对,像是传递了什么信号一般,露出个拥有共同小秘密的微笑。
虽然他两没说,但等两人换完衣服出来后,所有嘉宾都知道了谢臻跳河救小孩的故事。
#谢臻救人# #谢臻廖修远# #丰镐市女童不甚落水#
三个热搜各个后面都挂着个热,导演组看着那三个实时滚动的热搜,激动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特大喜讯啊!特大喜讯!”迷信男人一拍余宏深,满眼都是兴奋,“我怎么说的?我怎么说的?我是不是说这两合适,他两八字合,放到一起,就旺我们这个节目组。”
“你看,你看,我们的节目这不就被带起来了。”
“不行,我得好好算一算,这个节目什么时候开播,找个良辰吉日。”他说罢又手舞足蹈地跳走了。
“趁热打铁呗,现在热度都这样了,尽快把节目播了,就放先导片,和第一集,到后面再慢慢播着看。”
“现在这个热度赶不上,哪还有这么好的时候。”事实监控舆情的短发女人说道。
“你说得也有道理。”余宏深大手一挥“我去联系一下剪辑后期,务必尽快搞出来。”
“我去挑个好日子。”
他们三说得一套又一套,似乎压根没考虑被压榨的可怜后期是怎么想的。
“阿嚏——”
“怎么了?”
“我感觉我正在被辱骂。”谢臻抽了抽鼻子,十分敏锐。
“你应该是在被夸奖才对,”于舒旸笑了笑,他是个笑起来很乖的歌手,满脸诚恳“今天热搜都是夸你的。”
“也有可能是被后期在骂,”另一边的施怡说,“节目组估计要顺着这个热度把节目做出来。”
“后期估计要加大班喽。”梁寅思感叹,谢臻注意到于舒旸的目光很快转了过去,落到了对方身上。
不过被关注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就只是插了一句嘴,就继续埋首于其他事了。
对于两位当事人来说,这件事显然已经过去了。
可对于劫后余生的女孩家长来说,还远远算不上结束。
“孩子没事就好,嗯,我知道了。”
在京都的地标性建筑里,一个穿着西装男人正低声应着电话。
他声音低沉,说话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足够安抚人心的力量,只是一直拧着眉心,直到看见带着口罩蹿进来的人才缓和下来。
“怎么现在过来了,沛沛?”
“我今天就录个采访,”来人摘下口罩,露出张在各大商场奢侈品海报上常常出现的漂亮脸蛋来。
“我刚刚看热搜,就是我要去参加那个恋综,听说廖修远和一个叫谢臻的做任务的时候差点掉水里,这是恋综还是荒野求生啊——”
“——你怎么了?”似乎是注意到对面男人情绪不太好,骆沛轻声问道。
“团团差点出事了。”
“什么?!”
“怀惜刚说,孩子散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掉河里了,幸好被人救起来了。”
“孩子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就好,”骆沛顿了顿,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们今天回去看看吧?你想回去吗?”
“不急。等你忙完这段时间。”
男人抬手捏了捏身旁人的后颈,目光看向窗外。
在那里,一只本不该出现的乌鸦盘旋片刻后振了振翅膀,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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