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花心里一咯噔,看向他们的油饼,虽然已经凉了,还能发出诱人的香味,叹息一声。
因为要走,她把家里仅剩的白面全嚯嚯了。
当时顾来喜一脸心疼,想劝没劝住,做出油饼后一口舍不得吃,还让宋兰花做几个窝窝头,孩子们吃油饼,她吃窝窝头就好。
宋兰花没做窝窝头,赶火车本来就急促,要是吃不好容易生病。
“奶奶,我也饿。”隔壁又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乖,快到饭点儿了,我带你们去吃饭。”火车上有餐厅,可以去吃,也可以等列车员来了买盒饭。
两个孩子不愿意,非要现在吃,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兰花一听,知道小孩真饿了,听大人的话,也通情达理,不胡搅蛮缠,默默算了算他们的油饼,虽然不舍得,还是掰了一块,在大牛和二壮不舍的目光中站起来,寻声找到孩子,对一位六十来岁的妇女说:“婶子,这是我做的,先给孩子垫垫肚子吧,我做得不多,我们家人挺多,不能给你太多。”
妇女有些受宠若惊,一看是细粮,更不愿意要。
这个年代粗粮都吃不饱,更何况是细粮,这肯定是给孩子准备的,更不好意思,连忙摆手:“不用,你们吃,你们孩子的多,我带他们去饭厅吃饭。”
宋兰花见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把油饼塞大一点的孩子手里:“吃吧,先垫垫肚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大一点的孩子看一眼奶奶,得到应允才接过来,掰了一块给弟弟,两人直接咬了一口,笑眯眯说好吃,还对宋兰花说谢谢。
宋兰花看得出,这两个孩子家教很好,笑着说:“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来的时候带了些吃的,上火车时人多,又要照顾两个孩子,挤掉被人踩了,我怕孩子丢了,不敢捡,带着孩子就上车了。”
她很随和,看起来很慈爱,宋兰花多问了一句:“你们这是……”
“去找我老头子,儿子没了。”说起儿子,老妇人一脸哀伤,又怕提起儿子两个孙子伤心,遂转移话题,“对了,我姓苏,小同志姓什么?”
“我姓宋,跟丈夫随军的。”宋兰花亮出军人家属的身份,一方面想提醒不安好心的人,另一方面想和妇人拉近关系。
她刚才看见了,大一点的孩子手里有个军功章,这可不是一般家庭该有的东西。
他们能坐同一辆火车,或许是去同一个地方,路上有个照应,到了地方也有个熟人。
听到随军,老妇人眼睛一亮:“你们去哪里?”
“先去沪市,然后转船。”宋兰花没直接说明目的地。
老妇人更为热切:“去岛上随军吧,我们也是去岛上的,正好可以做个伴。”摸了摸孩子的头,又说,“我姓苏,你可以喊我苏姨,这是我两个孙子,大的叫浩轩,小的叫皓宇。”
皓轩和皓宇有礼貌,又吃了宋兰花的油饼,都乖乖喊人。
宋兰花回去,又拿了两个鸡蛋,在妇人的拒绝下塞给他们,两家算是熟悉起来。
顾南城还不忘揶揄宋兰花,压低声音道:“还没到地方呢,你就开始走人情关系了。”
宋兰花瞪他一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一大家子。
顾南城噎住,不情愿夸赞道:“你是个贤内助。”
宋兰花懒得和他计较,问他夜里怎么睡,这里有三张卧铺,看着挺多,可架不住他们孩子多,灵灵和秀秀都是半大孩子,两人睡一张床都嫌挤得慌。
顾来喜带着大牛,宋兰花带着顾小三和二壮,也怕俩孩子从床上滚下来。
顾南城看了看,见车厢里还有空的位置,说:“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一张卧铺。”
他也怕孩子有个万一,苏奶奶见状,说他们有两张卧铺,可以给他们一张。
宋兰花没要:“苏姨,您年纪不小了,晚上睡不好,怎么能照顾皓轩和皓宇,让南城去补一张票吧。”
顾南城也坚决补票,他回来后,就听苏奶奶说:“你叫顾南城?”
“您认识我?”顾南城诧异。
苏奶奶笑了:“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能力高,学历也高。听说调到东海舰队,是某个团的团长,没想到能在路上遇见了你们,咱们还真是缘分。”
宋兰花和顾南城对视一眼,对他挺了解,又这么大年纪,肯定是哪个师长或者司令的夫人。
顾南城笑了笑:“那真是缘分了,回头婶子给我说说岛上的情况,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苏奶奶一口答应,顾南城补了票,带着小儿子睡觉。
顾小三一路还是懵的,他没在宛城刘家屯长大,而是跟着养父母随军了,这一世的命运又该如何?
顾南城侧身躺下,见他没睡觉,用手抚上他的眼:“睡觉。”回头再收拾这小子。
顾小三闭上眼睛:管他呢,吃饱睡好,等长大点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夜里,宋兰花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听见呀一声,猛地惊醒,做起来就摸向一旁的儿子,就听苏奶奶在喊:“皓宇,你醒醒,你怎么了?”
顾南城也醒了,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顾小三给宋兰花:“你抱着孩子,我去看看。”
宋兰花没接,把二壮给他:“你看着孩子,我去看看,我带了药,先给孩子灌下去,我还会一些推拿,你下去也不顶用。”
下去后,宋兰花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知道是发烧了,才稍稍放心,又安抚苏奶奶说:“苏姨您别担心,孩子是发烧了,没什么大碍,我带了药,先给孩子喝点,看看情况再说。”
苏奶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说三声好。
宋兰花找到药,接了热水,冲了药给孩子灌下去。
孩子很懂事,知道自己生病要喝药,很是配合乖乖喝了。
宋兰花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很烫,一直等着不是办法,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作用,又给小孩退了一个袖子,开始给他推拿。
先是户口合谷穴,再是大椎穴,肘部曲池穴等等,每个地方都按一分钟以上,都搓热乎才停下。
五分钟后,孩子脸色缓和下来,摸了摸额头,没有开始烫人,宋兰花松了口气:“苏姨放心,应该没什么大碍。”
苏奶奶抱着孙子,胳膊紧了紧,眼里蓄满了泪水:“孩子爸爸走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他爷爷可怎么办?”
宋兰花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姨,孩子生病正常,仔细看着一定没事,都说福祸相依,孩子将来不会差。”
苏奶奶抹了把泪:“不怕你笑话,我和老秦就这一个儿子,以前打仗没带在身边,放在孩子奶奶家养的,可能是常年不见我们,孩子没有安全感,性子有些懦弱,唯一的坚持,就是娶了现在的媳妇。可惜,他媳妇眼光高,看不上他,结婚后整天和他吵架。我儿子死后,她就嫁人了,就连我儿子的头七都没过。”
两个孩子也不愿意要,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想起这事儿,苏奶奶就恨,她该多着急,就不能等儿子过了百天。
宋兰花道:“苏姨,您好好培养孙子,等孙子有出息了,自会孝顺您,您的福报还在后面呢。”
“谢谢。”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说什么。
苏奶奶想起儿子,抱着小孙子又哭了起来,这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晚年丧子。
皓轩坐起来,拉着苏奶奶的手:“奶奶,我妈把我爸关外面,我爸没地方去,才死的。”
“你说什么?”苏奶奶的声音拔高了很多,“你怎么不早说?”
“妈妈不让说,妈妈说是爸爸喝了酒,摔泥坑里呛死的,跟她没关系,姥姥姥爷还有舅舅都说,要是我说了实话,妈妈会没命,我们就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皓轩的声音里充满疑惑,妈妈为什么把爸爸关在外面。
妈妈和姥爷他们觉得他不知道事情经过,其实他都听到了。
姥爷觉得爸爸没后台,让妈妈离婚,嫁给有钱人,还说那家人厉害,可以护住姥爷一家。
妈妈动心了,本来就看爸爸不顺眼,下班后天天和爸爸吵架。
爸爸心烦,才出去喝酒,回来一直拍门,可惜妈妈不开门。
他想给爸爸开门,妈妈不让,还把他关了起来,不让他给爸爸开门。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要是爸爸能进屋就不会死。
皓轩很自责怨自己,也怨妈妈。
苏奶奶抱着大孙子,哭得泣不成声,嘴里骂着,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女人。
火车上还有其他人,也被她的哭声吵醒了,众人没有埋怨苏奶奶,反而都安慰她。
孙子懂事,将来不会差,让她想开一些,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两个孙子考虑。
这天夜里,下了雨,仿佛在为苏奶奶的悲痛哭泣。
翌日一早,宋兰花冲了麦乳精,拿出油饼和鸡蛋,喊上苏奶奶和两个孩子一起吃。
苏奶奶拒绝,可两个孩子喜欢吃宋兰花做的饼,又经过了昨天的事,也不再客气,拿起就吃。
大牛趁机问皓轩:“俺娘做的饼好吃不?”
“好吃。”皓轩咽下去饼,又喝了一口麦乳精,“我很久没吃饼子了,麦乳精也很久没喝过了。”
苏奶奶一听,立刻知道其中原委,故意问:“你姥姥家过得不差,家里人都上班,还能不给你麦乳精喝?”儿子临走留下不少钱,那个女人不缺钱,还能短了孙子的吃喝。
皓轩犹豫了一下,见奶奶生气了,也就没瞒着,说:“我姥姥姥爷开始给,舅妈一说就不给了。他们还说我们没了爸爸,妈妈也嫁人了,没人再管我们了,张家能给我和弟弟一口吃的,是天大的恩情,让我们永远记住这恩情,将来要报答他们。”
苏奶奶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放他娘的狗屁,什么恩情,害死我儿子的恩情,虐待我孙子的恩情,早知道你爸爸会死,我和你爷爷不会和他断绝关系。”
宋兰花想用纸给她擦泪,奈何火车上什么也没有,只能用袖子擦:“您消消气,气坏了身体俩孩子担心,他们没了爸又没了妈,还指望您照顾他们呢。等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您可是大功臣。”
苏奶奶破涕为笑:“兰花可真会安慰人,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多活几天,看着他们平安长大。”
宋兰花塞给她一张饼,一瓷缸子麦乳精:“多吃多喝,肯定长命百岁,别说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的孙子呢。”
苏奶奶不气了,喝了口麦乳精,想起孙子许久没喝了,倒孙子瓷缸子里:“奶奶不爱喝,你们喝。”
宋兰花叹气:“婶子,还有呢,不差这一点。”
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大牛三兄弟和皓轩两兄弟也熟悉起来。
皓轩俩兄弟他们说帝都的事,大牛说村里山里的事,几个孩子相谈甚欢。
灵灵和秀秀是女孩子,平时在家干活,要是做不好,还会被骂,性子本就沉默,这会儿到火车上,也是不敢说话,缩在顾来喜身边坐着。
因为是卧铺,火车上不算熬人,说说笑笑到了沪市。
下了火车,一行十来口人往车站外面走。
苏奶奶年纪大,行李不多,牢牢扯着几个孩子,唯恐一个错眼孩子不见。
顾南城和宋兰花三人扛着行李,走在他们一旁,指挥着他们向外走。
到了车站外,宋兰花问苏奶奶:“苏姨,岛上什么东西都有吧?”
“都有,都有,不用买其他的,我看几个孩子饿了,买几个包子就行,很快就能到舟山岛。”苏奶奶见几个孩子身上是汗水,拿出帕子给几个孩子擦擦,给灵灵擦脸时,她猛地惊了一下,又看向秀秀,才说,“这俩丫头一直不说话,我没仔细打量,现在看看,倒跟我年轻时有些像。”
她又看向顾来喜和顾南城:“还别说,你俩也和我年轻时有些像呢,看来真是缘分呢。”
宋兰花心里咯噔一下,姓苏,长得像?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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