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勉强勾勒出许则之面前的门牌上的“302”三个数字。

许则之轻轻推开了门，只见玄关处放着一个棋盘，房门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人。

之所以用镶嵌，是因为他的后背都深陷在满墙壁的骨泥里，只有露出一个正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手臂、大腿都仿佛融化了一般，血肉与骨泥慢慢融合。

他的模样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

许则之猜测他是前两天误入的遇难者之一。

他连忙过去把人从墙上取出来，又给他注射了仅剩下的半瓶清洗剂。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男人苏醒过来，他的眼神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癫狂，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努力许久后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逃逸出来：“疼，疼……”

“哪里疼？”

“腿……腿疼！腿疼！！”

许则之看着他被融化殆尽的下肢，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是救生员中心的人，很快就会把你送去医院，到时候就不疼了——”

许则之的话还没说完，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呼吸立马变得急促起来，仅剩躯干的身体在地上挣扎着道：“不去，医院，钱，不去…”

“……好，不去医院。”

在这个世界，的确只有高等以上的公民能够实现“生病自由”。许则之等他状态稍微稳定一些后，才问道：“你有看到过其他人吗，他们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脸上的肌肉将他的嘴角牵引起来，发出低沉的笑声，随后逐渐升高，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几乎疯狂的尖笑：“死了！都死了！！”

他在禁区呆的太久，尽管幸运地活下来，但精神已经明显失常了。

见许则之皱眉，宋赫成轻笑一声，问：“你还要救他吗？”他的语气缓慢，好听的声音缓缓流出许则之的耳中，“你不觉得，他死了比活着好吗。”

许则之翻遍屋子，找出一卷绷带，给说完话后就晕了的男人包扎好四肢的末端后，将人背到背上，平静地说：“我没资格替人选择是死是活。”

宋赫成笑着说：“阿则好善良。”

许则之知道自己并不是善良。

就像他说的，这是出于他的私心。因为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在他面前呼吸渐停，所以他现在很讨厌、非常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死去这件事情。

许则之没有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他背着男人出去，和一无所获的陈征李岁安二人在楼下汇合。

二人的状态和刚刚分别的时候差不多，照他们的说法，因为对公寓的每一面墙都万分警惕，所以他们没有再遇到危险。

走出公寓，大门就在不远处。

先前那个污染物还坐在原位下棋。

大概是从解决掉那面骨泥墙，到救出人后离开都来的太容易了，又或许是因为那张莫名其妙的卡片，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直到——

“哎哟！”

陈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脚步一滑，身体猛地向前倾斜，马上就要摔倒。离他最近的李岁安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你没事吧？”李岁安问。

陈征站稳后，故作镇静地摇头。

许则之将陈征摔出去的眼镜递给他，然后低头查看他刚刚滑倒的地方。

这栋公寓的排污系统也比较老旧了，因为年久失修，排水沟暴露在外。陈征踩到它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排水沟的表面十分滑腻，横杆上黏着黑红色的碎肉。

“不好。”许则之忽然出声。

李岁安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排水沟里传来的，粘稠、湿润的，仿佛泥浆在黑暗中缓缓流动的声音。

李岁安的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僵硬地往前方的排水沟看去——

只见一个又一个脓疱从铁质横杆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堆积着，很快将彼此挤破，流淌出他们十分熟悉的骨泥。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骨泥已经完全阻断了他们从公寓大门离开的道路。

不仅如此，随着骨泥的不断上升，它的表面不时地冒出尖锐的骨刺，然后又迅速地被新的骨泥覆盖，就好像……正在变换出更为恐怖的形态。

“快跑，往回跑！”许则之喊道。

这下连陈征都不敢再磨叽了，他忍着刚刚崴到脚的剧痛，拼命地往回跑去。

在他们身后，足足有三四米高的巨大怪物已经完全从井中挤出，它的身体开始向他们蠕动，身上的脓疱摩擦、爆开，在地面上生下了一道道恶心的痕迹。

很快，四人就已经重新冲到公寓的入口。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排水沟已经被骨泥占据了，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知道往高处跑是最佳选择。

然而，他们刚刚就是从楼上下来的。

谁知道公寓的墙里还有没有这玩意！

如果有的话，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陈征的心跳如鼓，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怪物那越来越近的粘稠声音。

他这会已经完全忘了在D407禁区自己信誓旦旦要保护许则二人的样子，下意识地问许则之：“怎么办，我们往哪里走？”

没有立马得到答案，而那粘稠的声音已经抵达了他们身后不五米的地方，陈征慌乱地看向许则之，却见对方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他猜的没错，许则之还真是在计算。

这些骨泥很明显是之前那些遇难者，陈征说过这里大概有35人，抛去下棋的那个污染物和他背上的年轻男人，也有大概三十三人。

变成骨泥之后，体积不会发生变化。

人的密度和水接近，体重按照联邦的平均数据简单估算，大小还真和后面那个怪物差得不多。

也就是说楼里很有可能没有骨泥了。

想到这里，许则之咬牙道：“进去！你和李岁安往右边的楼梯跑，我和宋小成走左边的消防通道！到二楼之后，直接找个窗户跳下去，从大门离开！”

没有时间犹豫，他们立即分头行动。

骨泥怪很快追到了一楼大厅的分叉口，它那双如黑洞般的眼睛扫过左右两条走廊，两边都有人影。

它似乎被激怒了，身体开始从中间分裂成两个较小的骨泥团，分别向五人追去。

许则之反手甩上消防通道的门，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楼梯里只有他和宋赫成的脚步声在回响，又很快被门外巨大的撞门声掩盖。

即便分裂成了两半，骨泥怪的体积依然不容小觑，它每撞一下，那脆弱的门就剧烈地振动一下。

趁着这个时间，许则之和宋赫成飞快地往二楼跑去。

然而，就当许则之打算从二楼离开时候，却发现消防通道和二楼走廊之间的应急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大铁锁，上面还掺着几根手臂粗的铁链子。

许则之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应急门到底是害人的还是救人的，赶忙用【强力】想把铁链扯开，却没想到虽然门没有用，但这铁链倒是有用极了。饶是他这一拳能打死两百斤的陈岚的力气，愣是扯了半分钟，才扯断了一根。

门外，骨泥怪仿佛失去了耐心，它一点点地融化成液体的形态。一颗又一颗半透明的脓疱裹着鲜红的骨泥，从门与地板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许则之知道那门困不住骨泥怪多久，但在撞门声消失的瞬间，他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宋赫成的力气没有【强力】状态下的许则之大，先前他能把陈征拉出来，也是因为那骨泥似乎不会吞噬他。

许则之本来也不指望他能把这锁打开，或者让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对付外面那十来个人的尸体形成的骨泥怪。

可偏偏这种时候了，宋赫成还有心思笑着说风凉话，他的脸好像展开的白兰花，慢悠悠地说：“怎么办呢，阿则，我们好像要死在一起了。不过，跟你一起死掉的感觉，居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呢。”

许则之冷声骂他：“帮不上忙就闭嘴。”

从楼梯的之间的缝隙往下看，骨泥怪已经重新聚拢了。

性命面前，许则之也顾不上会暴露自己的能力这件事，【金属操控】被激发，原本坚不可摧的锁和铁链直接从中间断开。

而后他手朝后一挥，楼梯扶手狠狠砸在骨泥怪的身上，最长的那根横杆甚至精准地刺穿了它的身体，将刚刚稳定好形态的骨泥怪钉在了地上。

宋赫成眼睛里都是笑意：“阿则，你又被我抓到了一个秘密，这可怎么办呢？”

许则之看宋赫成一眼，云淡风轻地拿他之前抱怨的话堵他：“这就是我对你的信任，怎么，你要辜负我吗？”

宋赫成看了他一会，笑容更深：“当然不会。”

“走吧。”许则之从他脸上挪开目光，拉开应急门，走进走廊后，才发现宋赫成站在原地没动，许则之皱眉，“你又怎么了？”

楼道里的灯光很暗，背后是面目狰狞而丑陋的骨泥怪，宋赫成站在原地身姿颀长如玉树，暂且不说他实在恶劣的性格，饶是许则之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有些太好了。

他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像是水墨勾勒过，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楼道都明亮了一瞬。

蓦地，一道凌冽的寒光闪过，划破了这美人如画的氛围，许则之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宋赫成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菜刀。

而且，从那眼熟的刀身和刀柄来看，这还是那把从禁区D407的污染物手里抢来的菜刀。

敢情宋赫成还一直把这把刀揣在身上。

宋赫成身后的骨泥怪已经重新站起来，许则之的眉心抽搐，终究还是没问出那句你到底多喜欢这破刀：“你怎么还不走？”

宋赫成朝他眨眨眼：“阿则难得那么信任我，我当然要报答你一下呀。”

骨泥怪扭曲着身躯，扑向身前的宋赫成。

而接下来的场面，让许则之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先前对于宋赫成实力的评估还是太保守了——这人简直是个人形兵器。

许则之挪开眼，不再去看这场堪称宋赫成单方面虐杀的战斗。

他刻意地忽略自己从方才起就加快了一个频率的心跳，和手心突兀的灼烧感，头也不回地朝某个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