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镜面人生

“这个是陈醋,这个是白醋,你愿意吃哪个就自己倒哈。”林栖给王亦茗递上了调料小碟。

蒸饺上汽之后蒸了15分钟,林栖关火之后又闷了2分钟。

刚出锅的蒸饺各个饱满透亮,看起来皮就很劲道,蓬勃的蒸汽里还带出了些许白菜的清甜气味。林栖把蒸饺一个一个夹到盘子里,摆到了餐桌上。

王亦茗则观察着这个临时落脚一晚的民宿,看起来很新,不是刚装修出来的新,而是那种生手新开的民宿的“新”。居然连一般民宿会做的旅行氛围感的装饰都没有。

东边的主卧应该不是客房,目前来看房门大开,可能是老板的习惯,也可能是想要随时听到她客人的呼叫。

摆放有序的家具之间,穿插摆放了一些树形绿植,虽然说东北冬天很冷,这个季节肯定是没有自然生长的绿叶了,但是这个乡村民宿里做了土暖气,非常暖和,室内种点花花草草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自己一个人开的民宿吗?还是今天就你值夜班看店啊?”王亦茗接过餐具并道了谢,又问道。

林栖也给自己倒好酱油醋:“嗯呢,我自己开的,刚弄好没多久,想着冬天先试营业一段时间。干中学嘛,边干边改进。”林栖夹了枚饺子咬开,栾婶家用的是好猪肉,菜应该也是家里自己种的,白菜带着甜味。

“烫哦,慢点吃。”林栖嘱咐。

王亦茗点头,一边吃起了晚饭,一边继续之前的好奇:“确实,我一开始都有点不确定你这是不是民宿,还是你正好回来,我寻思问一嘴。你应该在外面和屋里都做一点装饰的,比较好辨认。”

“是的,我正研究呢。这段时间光忙活手续和装修了。你今天是来三块石景区里玩的吗?”林栖觉得其实像这种出了市就没什么名气的森林景区,冬天真的属于超级淡淡淡季了。没有啥观赏性,树叶秃秃的,又还没下雪,山里还冷,本地人这个季节都不爱来。

王亦茗咽下嘴里的饺子,沉吟片刻,说到:“算是吧,跟家里有点矛盾,不想在家里呆着,就像出来溜达溜达…我小时候爸妈带我市里来过最远的就这了。”

回顾一下往昔,王亦茗心想。

林栖有点惊讶:“你是本地人啊?听你说话没听出来口音呢。”

“哈哈,我前两天刚从北京裸辞回来。”王亦茗尬笑了一下。

林栖没有继续问,空气短暂的停滞了一下。她对于这种似乎要开启话题的时刻,向来不会接连追问。多年的主体性生活,让她把边界感刻在骨子里,林栖觉得有些事,对方想说自己就说了,不想说的话,一直问其实听冒犯的。

“我叫王亦茗。”

林栖虽然办入住测时候知道,但是这是人家第一次正式的自报家门。

“林栖。”

王亦茗看起来有些话憋了很久,跟谁说好像都没有办法获得理解,此时雨夜里遇见一个陌生人,觉得很有诉说的氛围:“我其实是和家里吵架了,就想出来找点自己的空间。我爸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毕业就在干的银行工作,干的好好的,又稳定又体面,突然要裸辞。他们觉得我脑子不清醒……”

“其实我也知道,毕业就在国央企干,干了很多年枚动过地方的人,出去市场上不一定有竞争力的。”王亦茗叹了口气,有点低落,“但是这种工作真的很累,压力也很大。我家在北京也没什么基础,全靠我自己在银行,到我离职都还在坐柜。背的业绩压力也大,天天都能遇到各种要投诉的无理客户。偷懒的可以甩掉工作给别人,能干活的就一直干。”

王亦茗诉说着自己在过去几年里的困苦:“刚工作的时候没感觉,就觉得应该多学多干多表现。但是今年我突然开始思考,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自己的活都干不完,还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时不时就要加班,想学点什么,或者搞点什么副业,但是白天累的要死,晚上只想跟床焊死,根本没有精力再思考其他的。”

林栖听着跟自己相似度80%的经历,突然就有点奇妙的感觉,你说人的第一个客人会是这样一个跟自己境遇相似的镜面人生吗?

“说出来都像巧合,我也是这样的,不过我是上个月被优化的。”林栖开始安慰,“在我离开之前,我其实也出现这种感觉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被营销号洗脑了,什么奥德赛时期啊,什么人生是旷野啊。

我也会在一次一次的无缝跳槽和项目数据里,开始思考,是不是我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去学点什么,或者干脆就是单纯休息一段时间。我一边觉得有能力的人,怎么都不会却工作的,又一边在焦虑是不是会有更年轻更优秀的人,顶替掉我的社会属性。

就有种在一个枷锁里越陷越深的感觉,身边的人会思想同化你,但互联网又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我就总之会衡量不同行为会导致什么不同的结果,但从来不会付出改变的行动。”

林栖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公司帮我做出了决定。”

林栖看向王亦茗:“其实我觉得你挺勇敢的,你察觉到了、并做出了决定,尝试改变。而我是真的会被‘安稳感’蚕食,人都说居安思危,但我是一旦感觉到舒适,即使有点其他想法,也会一直待在舒适圈里。”

王亦茗好奇:“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做一些品牌策划和运营方面。”林栖示意王亦茗饺子再不吃完就要凉了。

王亦茗抬了抬眉毛,感到惊讶:“在奉天吗?奉天这方面岗位多吗?”王亦茗下意识就近猜测了一下。

“在上海。”林栖回答,顿了一下林栖又说,“其实我不喜欢上海的气候,一下雨就阴雨绵绵,冬天屋里还没有暖气,俺们东北人还是得冬天有暖气才行。”

王亦茗听着林栖似乎为了活跃气氛,特意说的“俺们”,觉得好笑:“感觉你东北话补丁还没安装完成啊,你说特意说东北话还是有点奇怪诶。”

“是吗?那我再加载一个月应该就比较自然了~”林栖也眨了眨眼、皱了皱鼻子。

王亦茗又问:“那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开民宿啊?”

林栖组织了一下语言:“emm,这个房子是我奶奶的老房子,但我奶奶年纪大了,就被我爸妈接到城里住了,这儿就空了。我一开始只是想回来住几天,回忆一下童年。

结果发现村里这两年正推进旅游发展呢,我寻思我也没啥事,别人又跟我说,反正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还不用特意盘个房子,直接就能做民宿,还能有个收入。诶,我一想,也对哈,这样我还能慢下来‘找找自己’,那我就试试呗。”

“结果意外之喜是,上海搬回来的家具都有地方放了。”林栖指了指客厅里的各种以前买的乱七八糟的“情调”家具,“要不我自己独居这几年攒下的家当,能有一整个‘家’那么多了,直接运回市里的房子也放不下啊。”

林栖又指了指自己斥“巨资”购入的咖啡机,说道:“明天你要不着急走,上午我给你做杯咖啡,别嫌弃我的‘手艺’就好。”林栖也就刚买咖啡机那几天,研究练习了两下,现在也还是个能打出咖啡但不会拉花的半吊子。

饭后,林栖收拾了餐桌。王亦茗熟悉了环境之后,有点悠哉的半躺在客厅的大沙发上。

沙发旁有一个林栖特意做的,顶棚的立式书架,上面摆着一些书籍。摆在比较靠上方的是看起来翻过很多次的品牌活动类,随手能拿到的地方,放着两排BRAND杂志,当然还有一些看起来是陶冶情操,提升文艺素养的中外艺术史,旅行游记等。

茶几上还放着一本应该是林栖最近正在看的《地方设计》。

王亦茗坐在沙发离书架很近的位置,在书架最下面,找到了几本有点旧的小说和故事书。前几年网上很火的《杀死一只知更鸟》、《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被讨厌的勇气》、《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这些书看起来又旧又新。“旧”是看起来也买了又一段时间的,封面有的都被阳光晒得氧化褪色了,“新”是这些书真的都没什么翻过的痕迹。

王亦茗get到这应该是林栖买回来觉得自己能看,但是最后连翻开都没怎么翻过的“文艺作品”。这些书王亦茗自己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

因为王亦茗自己也是-可能是因为没时间,也可能是因为没有耐心,或者被打断了-总之大部分都是只看过一半,或者一个开头,就没在继续看了的书。

王亦茗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补”完这些她没看完的或者计划看的书。

但最后王亦茗的视线落在了一本封面很简单,但看起来有些被翻破损的《嘿,小家伙》。这本书比较角落,但是从翻阅痕迹上来看,这本应该是林栖经常翻看,并且看完了的一本。

正巧林栖从厨房刷完碗走了出来。

“你这个书架上的书,我可以借阅吗?”王亦茗抬头看向林栖询问。

林栖一边擦手一边很随意的答应道:“可以啊,那些书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的,都是我这几年装文艺买的书,有的看了,但大部分还没怎么看,总想着有空就看,结果就是总也没空。”林栖摊了摊手。

“那这本好看吗?”王亦茗站起身来,指着那本《嘿,小家伙》问道。

林栖走近一看,笑出了声:“你很有品嘛,这本是我以前的睡前故事。”

“是一本比较治愈的大人童话,每个故事都很短,但都很好看,感觉写故事的是个柔软有温暖的人。”林栖把这本书抽出来放在王亦茗手里,“这老些书,我就这本看完了。”

王亦茗接过书,低头翻开了封面:“那它一定很好看。”

又过了一会,林栖见王亦茗并没有要立刻看书,就问道:“我把客厅的大灯关了,换上氛围灯可以吗?”林栖之前嫌弃大白灯太土了,装了落地的暖色氛围灯。

“好呀。”王亦茗说完有思考了一会,问出了刚才就在想的问题:“你说我在你这多住一段时间,能给我优惠吗?”

“哦?”林栖一下子仿佛听见金币哗啦啦的响声,眼睛都亮了,“可以啊,你住几天,我给你打折啊,你还是我第一个客人呢。”

“我想住个3周吧,住到月末。”王亦茗盘算了一下,“刚才跟你聊天,感觉你启发了我。我觉得我也许应该静下心一段时间,找找未来的方向,哪怕是短期方向。”

“3周21天,那我给你就按20天算吧?一共2400,我给你抹个零,收你2000。你是我第一位客人,我包你伙食,怎么样?”林栖掏出自己的小计算器,啪啪的敲了两下。

王亦茗点头,正好自己就不用自己觅食了。

爽利的付好钱之后,王亦茗觉得这段时间里,自己可以不着急地在没事的白天,把林栖书架上,她感兴趣的书都看完。没想到林栖的品味跟她还挺一致的。

王亦茗又在沙发上躺着玩了一会手机,虚度了一会光阴之后,拿上刚才选出来的《嘿,小家伙》,准备回房间休息了。

毕竟刚刚还是淋了点雨的,已经有点困了。

林栖见状,跟王亦茗嘱托道:“有需要随时叫我哈,前台为您服务。”并赠与了王亦茗一个wink。

王亦茗跟林栖也是初步熟稔了,被林栖的表情逗得嘎嘎笑。

临进入房间之前,王亦茗最后回头问了林栖一个问题:“我实在是好奇,上海的话,你工作的时候,真的遇见过上海人说别人‘乡毋宁’吗?”

林栖没忍住一下子笑了。

叠甲:

没有说上海不好的意思,只是前两天真的跟在上海的朋友聊到的真实事件,觉得很好笑,就想给编进来。

我们栖栖也是在上海涨了很多见识,才能有勇气有认知,勇敢做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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