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往事

谢婉躺在床上,丫头喊她,“夫人,吃点东西吧。”

谢婉双目无神地盯着床顶,问道:“老爷回了没?”

丫头支支吾吾半天。

谢婉才支起身子,半靠在床上,叹了口气,说:“阜儿病得如此严重,他孟若清简直是畜生不如。”

丫头颤着身子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府中的大夫敲门,“夫人,小少爷半夜又起了热,现在梦里迷迷糊糊寻阿娘呢,您快去看看吧。”

谢婉已经连着好几宿没睡了,刚合衣躺下不久,就又被叫起来。

她起身要出门,丫头着急捞了件外衫追出去,“夫人,夜里冷,您好歹披件衣裳。”

谢婉接过随意地搭在身上,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推开门,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孟阜缩在床上却不敢动弹。

谢婉心疼地走过去,坐在榻边,轻轻唤了一声“阜儿”。

孟阜烧得迷糊,又冷,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棉被。

见谢婉来,他半眯着眼睛抬起,双目被烧得通红又迷离,哑着嗓子带哭腔喊了声娘,“阜儿冷,娘亲再给阜儿加床棉被。”

谢婉抬手,招呼侯在门外的小厮说:“去,去外间再拿床厚实的棉被来!”

小厮躬身道是,忙着要走,谢婉又叫住他,“去找人写个告示贴去城门口,就说有能治家中小儿疾病者,赏钱五万两银子。”

小厮在听到“五万两银子”时眼睛都瞪大了,结巴道:“夫人,确定不用和老爷知会一声?”

“快去!”谢婉高声道,“他就知道修道,已经多久没回过家了,何时在意过我们母子!”

小厮颤颤地点了点头,忙跑开了。

谢婉坐回去,伸手抚孟阜的额头,安慰道:“阜儿莫怕,娘亲已经去找大夫了,一定能给你把病治好的。”

孟阜大概没听清谢婉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难受往谢婉怀里钻,抱着她喊娘亲。

孟阜两岁大的时候,聪慧活泼,又是家里的独子,府中男女老少没有见到他不喜爱的。

孟若清沉迷于修道久不归家,孟阜便丢给谢婉一人照顾。

谢婉虽有怨言,可孟家家底殷实,老人也都通情达理能帮衬谢婉照看孩子,因此孟若清在不在家,也就无足轻重。

可孟若清不存在也好,偏偏人不在还要给家里闯祸端。

他在外修行不知是遇见了什么旁门左道,还得罪了不少门派中人,每过一段时间府中便会有修士前来打砸一番。

孟阜从小生下来就体弱,就是在那时候被不知下了什么咒,从此身体素质一落千丈。

谢婉不知孟若清的踪迹,但孟若清把她儿子害成这样,她一直都记得。因此她和孟家父母也闹了别扭,从孟府搬了出来回到娘家,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丫头一起在娘家过活。

那看病的告示贴出去许久,根本没人应答,直到某日,谢府登门一个贵客。

这贵客正是消失不见的孟若清。

他带了一个身穿道袍的修士,身上叮叮当当挂了许多法器,声称可以替孟阜看病。

谢婉对孟若清没有好脸色,不想相信孟若清,可眼看孟阜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最终还是妥协。

那道士从他身上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株像树苗一样的东西,笑着给孟阜看,问道:“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孟阜回道:“是树?”

道士哈哈一笑,点头道:“是树,可也不是一般的树。”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孟阜耳边,跟他说悄悄话。

谢婉要听,被孟若清拦下。

他警告谢婉,“不要坏了大师的好事,他是在帮我们。”

谢婉没说什么,听话地等大师和孟阜说完。

大师走出来,谢婉追过去,问道:“我儿的病,能治么?”

大师摸了摸他的胡须,与孟若清视线交汇片刻,回道:“能治是能治,可需要的时间太久了,不知你是否经受得住。”

谢婉想也没想就答道:“有多久比我儿的命还重要?五年,十年,哪怕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我死,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到!”

“好!”道士颇为欣赏地看着谢婉,赞叹母亲的伟大。

道士又嘱托了孟若清两句什么,就要往外走。

谢婉如同活在梦里,根本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追过去喊道:“您倒是为我儿治病啊!”

道士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说:“治病的法子我都交代令郎了,想必他心中早有定夺。至于其他的……我不必再多说,就看你能不能经受得住了。”

道士说的话云里雾里,谢婉不明白。

见孟若清要随道士一起走,谢婉拽住他,质问道:“你去哪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到儿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你还要走?你内心没有一点对我们娘俩的愧疚么?!”

孟若清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该说的我都和阜儿说了,接下来的路,就要看你母子二人怎么走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地甩开谢婉的手往府外走。

谢婉追不上他,只喊道:“孟若清,你给我回来!你枉为人父,你会遭报应的!”

孟若清一袭素衣,仙风道骨地回了头看谢婉一眼,交代道:“在你房间的床头,我放了一本书,没事多看看,对阜儿的病有好处。”

那日起,谢婉开始学习木系法术,每日为孟阜疗愈。

可时间一日日地过去,孟阜的病非但没好,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谢婉坐在庭院中,抬头望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流泪,心中郁闷,吐槽命运不公。

她在莲花村每日布施,为沿街乞讨的苦命人讨活路,可命运却仿佛没法垂帘她。

忽然一阵风起,谢婉抬眼,夜风中那棵不知名字的树已经高如参天。

她自始至终都不清楚那道士为孟阜留下这棵树是为了什么,她问孟阜,孟阜只告诉她,“这是秘密,他说让我悉心照料,再等几年,等到这树能直逼天穹,我的病就会好了。”

谢婉笑笑,口中含混说着“阜儿真傻”,眼睛却柔情地望着孟阜,多么希望这是真的。

她又想起那道士说的,要等时间,你要熬得住。时间到了,自然便会水到渠成。

后来谢婉在一本上古书籍上知道这棵树名叫女树,是通过吞噬人的愿望为生,要以血供养,等到时候,它便会助你重生。

谢婉吓得立马冲到孟阜房中,逼问他有没有和女树做交换。

孟阜呆愣地盯着谢婉,问道:“娘亲,你在说些什么?”

谢婉问道:“那日那老道士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孟阜只答道:“他告诉儿子,一切皆有定数,不可强求。我哭着问他我真的就这样活不长久了么,那道士给了我这棵树苗,让我悉心照料,说这棵树和我的命运息息相关,届时或许可助我逃脱轮回之苦。”

那时的谢婉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只道是道士乱说。

直到她死后被困在女树中再也出不去,却因为修习木系而存在轮回的记忆,每日每夜遭受痛苦。

……

“婉娘,谢婉……”殷无畏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你骗我们进来,是为了借助我们的力量带大家逃出去?”

谢婉布满皱纹地脸上苦笑道:“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殷无畏不知道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回头看了一眼程自免。

程自免则看向在远处站着的孟阜,说道:“你不过来么?”

孟阜身子颤了一下,伸着手想要过来,却始终定在原地没有动。

谢婉看他模样,崩溃地跪在地上,被其他人扶住。

“儿,我的儿啊,是娘错了,是娘错了!”谢婉哭得像个泪人,“你原谅娘好不好,原谅娘好不好?”

殷无畏不解道:“这是你儿子造下的孽,是他的执念害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错!”

他刚说完,程自免就捏了捏他的指尖。

殷无畏停住,看程自免,“怎么?”

越过孟阜那道苍白的身影,程自免抬手指了指孟阜身后的女树。

那棵女树通天,自树底下喷涌而出的血线一直绵延。之前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这红线的尽头是连接在哪里,如今一看,竟然蜿蜒着没有到孟阜身下,而是一直绵延到了……谢婉的脚下?

“?”殷无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翁翎夷二话不说,拔出头上的金簪,跨步上前,拔剑,一把捅穿谢婉的心脏。

谢婉嘴角流血,在其他人的惊呼声中,缓缓倒了下去。

“谢谢。”她说。

……

谢婉倒下去的瞬间,看到站在一旁冲过来的孟阜,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孟阜将树苗栽在墙角,一直没告诉谢婉这有什么用处。

孟阜的病更重了,谢婉流泪跪在这棵刚生长出来的小树边,虔诚祈祷。

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哭晕了过去,睡在小树旁边。起身时腿麻又跪了下去,头晕眼花一把按在树根上,一下子把手心刮伤。

鲜血顺着掌心留下来,很大的伤口,谢婉却觉得心中舒畅。

她垂眼看掌心的伤口,口中念道:“若是能以我之身,换我儿身体康健,我宁愿现在就死去。”

她说完之后,矗立在一旁的女树忽然树叶飘动,像是感知到什么。

谢婉吓得立马跑进屋,躲在屋后观察。过了片刻,这女树又不动了,谢婉放下心来。

可没过几日,孟府上下被灭门,住在谢家的谢婉和孟阜也没能逃脱。

那群人追到了谢家,把谢家老少杀了个干净。

谢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孟阜带了出来,结果在半路,孟阜就气喘吁吁倒在她的怀中,再也没有了生气。

谢婉跌坐在地上,被追杀过来的人围在中央。

她呆呆地看着这夜色,和所有把她逼到绝路上的人,竟诡异地笑了。

抽出剑自刎倒地的那一刻,家中的女树似有所感,树叶拼命地生长,枝干通天。

下一秒再睁眼,谢婉便来到了这个永远都有孟阜陪伴的世界。

可这个孟阜和她的儿子完全不同,他不哭不闹,不吵着要阿娘抱,他是一个哀怨的、不理解谢婉的少年。

孟阜躲在那个破败的家里,身上挂着长命锁,每日都会在那里祭拜一次他死去的母亲。可每次见到这里的谢婉,谢婉想同他讲话,他都躲避过去,视而不见。

谢婉承受不住这样的冷漠。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想要自己的儿子身体健康,能陪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到自己年过花甲,可上天把她的所有都拿走了。

她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永生的世界,逼着所有人为了她签订契约,永远地留在这里,陪着她的儿子。

可唯独他的儿子,不领情。

在谢婉倒下去的刹那,孟阜铁青着脸色奔到谢婉身前,跪在她身旁,抓起谢婉的手,眼泪砸下来。

谢婉轻轻摸着他的脸颊,口中喃喃道:“阜儿,阜儿,娘错了。”

殷无畏抬头的瞬间,女树的叶片飘落,树干轰然倒塌。

狂风吹在头顶,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紧紧地握住了程自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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