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风大,那点水渍很快飘散在风中,随风而去,好似从未来过一般,可秦砚却没法当它没来过。
美好的回忆耗人心神,一阵倦意袭来,斜靠在秦砚身边,徐素昏昏欲睡,没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他们大概是已经离江城有些远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陌生,植被稀少,露出裸露的黄褐色土地。
随便张一张嘴,就好像会吃一嘴沙子。
除了黑就是黄的景象极其枯燥,但秦砚是在给她代班,仅剩的道德束缚着徐素,不让她真的睡过去。
秦砚大概是在认真赶车,一直没跟她说话。
入秋有些时候了,又到了没什么植物,也没有遮蔽物的地方。
四周连声虫鸣都没有,只有沙石被马车扬起的动静,像是在催人入眠。
徐素又困又无聊,害怕自己下一刻真闭上眼睛睡过去,到时候秦砚还要手忙脚乱地防着她滚下马车。
思索再三,徐素决定回车厢里拿点糕点出来,吃着东西就没那么容易睡着了。
“徐素。”秦砚叫住她,语气有些急,似乎是担心她就此走了。
看来不管是不是人,赶夜路都是要人陪的,她了然笑道:“我不是要走,只是去拿点吃的。”
秦砚定定望着她,轻轻摇头:“你困了便去睡吧,只是我还有件事要说。”
他的言语成功勾起了徐素的好奇心,她本来都半个身子探进车厢了,又折回来听。
因是小径,路上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怕跌下去,她只好蹲在他身旁。
调整好姿势,他们二人视线齐平,徐素才道:“你说。”
似是在组织语言,秦砚目光移开了一瞬,随后更加坚定地看向她:“就在刚才,崔漾的结果出来了。”
短短一句话,却一下就把徐素的心提了起来。
纵使从秦砚的表现看来,似乎是个好结果。
可崔漾满脸鲜血垂死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敢笃定。
徐素往前凑了凑,右手撑到木板上维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干涩:“怎么样?”
秦砚眼睛亮亮的,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像是燃起的篝火:“总部来消息说,任务进行到关键节点,由于傅序和崔漾有过交集,并且按照原著剧本,崔漾的确并未在海盛城中丧生……”
徐素看着他眼里的亮光,不自觉地屏气,生怕自己的行动会改变了结果。
或许是在这不甚清晰的夜色之中,又或许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好的答复,秦砚神情柔和,近乎温柔地说出结论:“鉴于执行者徐素,曾多次出色地完成总部发布的任务。特此批准,允其以二十任务积分换取崔漾的生命数据。”
话音刚落,徐素眼中早已蓄满的泪水顺势留下。
她压抑地呜咽着,为那个在牢中奋力争取活下去的崔漾,为那个在宫殿里愿为除魔赴死的崔漾,也为一个在小世界里,活得不怎么如意的生命。
秦砚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这回倒是不觉烫手了。
近乎是喃喃自语,他低声问出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所以……执行者徐素,现在你的任务积分是一百三十五分,你愿意用二十分换崔漾的重生吗?”
徐素大力地点着头,不可言喻的激昂情绪在心尖翻滚。
她缓缓将头抵到秦砚胸口处,似是想要与他共享这份喜悦。
半晌,她才再度开口:“执行者徐素……愿意。”
方才一时偷懒,她没有再钻进被子。
如今风一吹,再加上脸上新添的泪水,徐素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寒意。
可胸腔内的火热,仿佛给予她燃不尽的燃料,让她热血沸腾。
秦砚先一步看不下去了,抽出被子将徐素裹成个蚕蛹,倒把自己摘出来了,“既然暂时不打算回车厢了,还是要披着被子的。”
徐素小声辩解道:“我本来就不是要回去啊,我就是嘴太闲了,想进去拿点吃的。”
情绪不复先前的低落,徐素又贱兮兮地靠近秦砚,趁他不注意,一下把他也环进被褥之中:“不过既然你是帮我代班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被子分你一半啊。”
软绵绵的热意再一次包围了他,似乎还隐约有徐素身上,被各式各样花糕熏入味的香气。
他仿佛看见原本濒临枯萎的花苞,又在这个瞬间昂起了头,并且重新绽放。
秦砚一手抓着她乱动的手,将她拽到身侧坐着,无奈道:“这么闹真要开沟里去了。”
徐素打量了一下,周围除了黄沙就是土块的景象。
她实在不体会真的吃土,便也很听劝地老实坐着了。
几番波折,他们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秦砚专心赶车,徐素在一旁看天看地看风景,二人在一张被子下共享暖意。
什么都没变,只有他们的心情变了。
先前的倦意烟消云散,徐素欢快地哼着小曲。
秦砚凝神去听,最初是在总部江对岸人类最多的位置出现,查不出是谁写的曲子,也查不出是谁填的词。
歌词的大意是,活下去,活下去就好了,不需要胜过谁,不需要打败谁,大家一起努力活下去,活到明天去。
是独属于江对岸的音乐,秦砚想。
他作为S级系统,在总部中诞生,接收的数据是最先进的数据。
那些数据表示,艺术,也就是文学、音乐、绘画……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软弱的人类需要艺术。
文字、音符、色彩等带给人类的作用,在拥有智慧的机器身上,只需要换一个更好用的零件,优化一个效率不高的算法。
最差的情况,也就是报废没救的机器,使用最新研发的版本。
方便快捷,整个过程都不需要一个小时。
在人类身上,却需要日积月累的文化熏陶,才能在作品中感知到力量,获取零星的自我提升。
这种缓慢有时是受限于年纪,有时是受限于思想……
条条框框的枷锁束缚着人类,在人类身体的限制下,他们总是学得比机器慢,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总是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理清思绪。
人类是效率最低的生物,那些数据这么告诉他。
望着眼前似乎没有边际的黄沙,秦砚面上渐渐浮起个嘲讽的笑。
但就是这样一个贬低艺术的机构,竟在不遗余力地维护着书中的小世界。
这件事简直荒诞到可笑。
执行者只用人类,难道是因为小世界中,只能以人类为载体进入吗?
当然不是了,机器那么好用,当然会优先使用机器了。
更何况,连他的人形都能做出来,秦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清晰的肌肤纹理,偏白却不惨白的肤色,都是出自总部手下出色的技艺。
在外界不知道的位置,早就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人类”,被投放到各个小世界中。
试图用他们这样拙劣的产品,去解决种种难题。
然而,不管基数多大,优化频率再怎么高。
所有派出去的“人类”,全都失败了,无一例外。
情况好些的,仅仅是失败而已,有些甚至还将本为B级的任务,升升提到了S级。
大量的失败,导致总部损失惨重。
从那以后,执行者这个位置,便只由人类担任了。
回忆起这些关于过去的东西,秦砚总是冷漠的,面对自己未来早已设定好的命运,他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身侧有隐隐的暖意在靠近,是徐素在推他,她的声音很是惊恐:“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前面是有什么躲不开的悬崖峭壁吗,我们要完蛋了?”
三言两语间,他那阴暗不堪入目的记忆被她赶走,他的情绪也极为轻易地跟着她跑偏。
秦砚笑了起来,先前的冷漠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不必担心,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这一路会很安全的。”
话音未落,徐素已不容拒绝的力度抱紧他,眼神愈发惊恐了:“你说的不是废话吗?!不出意外当然没事了,我怕的就是出意外啊!”
秦砚笑意更浓,甚至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还有越笑越大声的趋势。
“你给我小点声!”徐素又手忙脚乱地来捂他的嘴,不住地往车厢里使眼色,“还有人在睡觉呢!”
秦砚含笑看她片刻,抽出一只手,拥紧了她。
随后马鞭扬起,马车终于加速了。
寒意如冰水般往领口处灌,徐素缩头乌龟般,把头缩进被褥之中。
秦砚余光看见她的动作,似是也觉不出夜里凉了。
心绪好坏都系在一个人类身上,是很危险的行为,他清楚,却甘之如饴。
徐素的眼前一片黑暗,头发在疾驰中向后舞动,一阵阵地牵动着她的知觉,鼻尖是闷热的气息。
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听见秦砚在说话。
“你知道吗?原著的作者,是个会提前写人物设定的。”
听到她不了解的方面,徐素勉为其难地抬头,不过只露了双眼睛看秦砚:“不知道。”
秦砚卷曲的发也在疾驰中飞舞,他的表情毫不保留地暴露在她视线中。
眼中是沉静的光芒,面部肌肉很自然地待着。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似乎他要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但秦砚不是这么做的。
他赶着车,在月光下笑着,意气风发:“原著中,崔漾的人物设定是——倒霉蛋,扫把星……”
徐素愣愣听着,因为在申请复活她时,看过她的经历,眼下并没有多意外。
“在这次崔漾生命数据清空,又返还给小世界之后,这个设定被消除了,可能是因为属于她的剧情结束了。”
说到这里,秦砚回头看她,他并不柔软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不轻不重的触感。
他看着她,仿佛是在虔诚地许愿:“你总说你运气不好,什么都得不到,或许未来某一天……你那个倒霉蛋的标签,也会消失呢?”
徐素感觉,似乎心里某处塌陷了一小块,不是生硬的坍塌,而是细腻的融化了。
她也看着秦砚,视线一点点模糊,她低头将其擦亮,闷闷地回他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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