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云纹飞驹拉着一辆车架,稳稳落在太虚剑宫那巍峨却略显陈旧的山门前。
车架的轿身以千年温玉为骨,覆以流光溢彩的云霞色鲛绡,四角垂落着蕴含灵气的月华缎,在略显灰暗的山门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两名守山弟子一眼认出了车架上蓬莱的徽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蓬莱远在东溟,富甲仙门,近些年与剑宫鲜少交集,今日怎会突然到访,还乘的是飞驹云辇,车上的人的身份必是不简单。
不待他们上前询问,轿辇一侧的鲛绡帘被轻轻撩开,一名身着蓬莱高阶弟子云纹广袖宫装的女子轻盈落地。
她身姿窈窕,目光扫过熟悉的剑宫山门,最终落在其中一名守山弟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若云师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熟稔,却又隐隐透着疏离,“多年未见,你竟还是一名守山弟子。”
被点名的若云先是一愣,待看清女子面容,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白曼师姐?!真的是你!”他激动地快步上前,却又在离对方几步远时下意识停住。
他的目光在白曼身上的蓬莱宫装上快速掠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难以置信,“师姐,你…你怎么从蓬莱回来了?可是在那边…受了委屈?”
他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毕竟白曼曾是剑宫备受看好的内门弟子,对他也有过许多帮助。
白曼闻言,轻轻摇头:“师弟误会了。我在蓬莱很好。”她顿了顿,“此番归来,是奉少主之命。前几日,我收到掌门的亲笔信函,提及……剑宫与蓬莱联姻之事。”
“少主得知此事,甚为欣喜。”白曼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特命我亲自回剑宫一趟,一来正式传达蓬莱之意,二来……”她目光转向山门深处的方向,“我还要告诉阿盈一个好消息,蓬莱近日对于修复元丹一事,有了极大的进展。”
“先带我去见见阿盈吧,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可掌门那边……”若云有些迟疑,按规矩,蓬莱使者应先拜见掌门。
“无妨。”白曼抬手,指尖一枚小巧的蓬莱令符若隐若现,“掌门那里,我稍后自会拜会。此刻,我只想先看看故人。”
“说来,我与阿盈,也有数年未曾相见了……”
*
微凉的晨风拂过青冥峰萧索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姜盈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桌边缘,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好多事情仿佛打了死结,不知该如何梳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姜盈倏然抬眸。
院门口,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那双看向姜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姜盈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阿盈!”那女子快步走进庭院,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喜,却在距离姜盈几步远时又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当真醒了?我在来的路上,听守山的若云师弟提过,说你自苏醒后,许多前尘往事都模糊了……”
她细细打量着姜盈略显茫然和戒备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怜惜,“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姜盈微微蹙眉,脑中飞快地翻检着原书的记忆碎片。
一个名字隐约浮现——白曼。
书中提过,原主确实有个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我是曼曼呀!”白曼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亲昵,试图唤起姜盈的记忆,“你我自小一同修炼,同吃同住,闯了祸一起挨罚,得了好玩意儿也总是第一个分享……姜掌门待我,更是视如己出,常说我们两个就像他的一双女儿……”
“我知道你是白曼。”
白曼露出灿烂笑意:“我就知道!纵使你忘了些事,可我们之间的情谊总不会彻底抹去的。”她自然地走到姜盈旁边的石凳坐下,动作优雅,裙裾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自从你……元丹破碎,”白曼的声音低沉下去,“姜掌门心急如焚,带着你踏遍仙门求医,最后到了蓬莱。蓬莱药阁底蕴深厚,宗主夫人怜你伤重,也看重我的几分资质,便留我在蓬莱修行了。”
她三言两语带过自己在蓬莱的际遇,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那你今日……为何又回了剑宫?”姜盈主动问道,目光清澈地看向白曼,不给她继续绕圈子的机会。
白曼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姜盈搁在石桌上的手背上。
“阿盈,”白曼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此次回来,是为你的婚事而来。”
“婚事?!”姜盈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抽回被白曼握住的手。
白曼却仿佛早有预料,手上微微用力,反而将姜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别急,别生气,听我说完。”她语速加快,目光紧紧锁住姜盈愠怒的脸,“我知道,你现在对长孙少主情意尚不深厚……”
她连那个蓬莱少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来什么情意?
“但是,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白曼的语气充满鼓励和笃定,仿佛在描绘一个既定的美好未来,“长孙少主为人端方雅正,天资卓绝,是蓬莱上下公认的继承人。你若嫁过去,便是未来的蓬莱主母,身份尊贵无比!更重要的是——”
她刻意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诱饵,“蓬莱药阁,在修复破碎元丹一道上,近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药阁长老亲口承诺,若有蓬莱至宝辅助,再辅以秘传针法丹药,你的元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可以重塑!”
见姜盈还是不为所动,白曼继续劝道:“阿盈,你想想,这不仅仅是你的终身大事,更是你重获新生、重踏仙途的唯一希望!而且,我们姐妹从此也能同在一处,互相扶持,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此刻心乱如麻,姜盈真的有些动摇了。
如果……如果她的修为能回来,如果破碎的元丹能重铸,她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三年后魔族压境,她至少能握紧自己的剑,搏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像原主那样无力自保。
可是……
书中也写的清清楚楚,三年后魔族压境,是谢闻晏,力挽狂澜,击退了魔军……
姜盈陷入两难。
小孩子才做选择,这两个她全都要!
不仅要恢复修为,还要保住谢闻晏!
片刻后,姜盈缓缓抬起眼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清晰地送入白曼耳中:“曼曼,我有句话托你带给掌门师叔。”
“就说……”姜盈深吸一口气,“我想清楚了。”
“但是——”
“得答应我几件事才行。”
*
两日过去,姜盈连梁达海的影子都没见着。只不过她的困灵镯已解,可以自由在宗门内出入。
据弟子说,是仙盟紧急召开了议事,梁达海已经赶去,归期不定。
可谢闻晏还在悔过崖关着,她想要他们把谢闻晏放出来,可几位长老称无掌门授意,他们自然也不敢私自决定,姜盈几次上门恳求,后来竟都闭门不见了。
这联姻……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她总觉得梁达海逼她联姻的背后另有目的。
思忖间,她已来到了膳堂,她打算给谢闻晏带点吃的。
“哟——!”
一声刻意拔高的怪叫刺破喧闹。姜盈脚步一顿。
赵虎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面带讥诮的外门弟子。
“瞧瞧这是谁?”赵虎拖长了调子,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我们太虚剑宫曾经的‘天之骄女’,姜盈师姐!啧啧,谪仙般的人物,怎么也屈尊降贵,来这地方跟我们抢食儿了?”
旁边一人立刻接腔,笑声刺耳:“虎哥你忘啦?人家现在可是‘普通人’了!元丹碎得渣都不剩,可不就得跟咱们一样,靠这五谷杂粮吊着命嘛!”
她眼锋如刀,冷冷扫过他们,一言不发,抬脚欲走。
赵虎却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天才?”
姜盈猛地转身,冰冷的视线直刺赵虎:“滚开。”
“哟!脾气还不小!”赵虎夸张地后退一步,脸上笑容更恶毒,“怎么,攀上蓬莱的高枝儿,就觉得能抖起来了?一个被宗门当‘货物’送出去的玩意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上下打量着姜盈,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马上就要被打包送去蓬莱了,青冥峰那块肥肉……嘿嘿,峰主令也该收回来了吧?一个靠卖身换前程的‘货’,还端着架子给谁看?”
他竟轻佻地吹了个口哨,满是嘲讽意味,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感。
“收回峰令?”姜盈身体猛地绷紧,脑子里的断线终于连起来了,“什么意思?”
赵虎像是终于戳中了她的痛处,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膳堂外回荡,引得更多人侧目:“什么意思?哈哈哈!意思就是——等你滚蛋那天,青冥峰跟你再没半块灵石的关系!连根草你都带不走!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去处,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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