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得到纪司令的官方认可,我没有走小门抄近道,而是施施然地从大门绕过,经过门卫室进入研究所,毕竟那条小门后的路实在太难走了,而且我也不赶时间。
门卫室的看门人我不认识,但他居然认识我,知道我是纪司令家的,分外熟络地同我打招呼,作为一个普通的看门人,能做到如此耳目通灵、对院内一切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可算是尽职尽责,可见哪怕只是做门卫、保安这种旁人看来相当低端的职业,也须有些道行,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没谁可小瞧了谁。
我笑眯眯地同陌生的看门大叔打招呼,无需任何手续,仅凭刷脸便轻松地踱进了研究所的大门,若是十年前的研究所,作为国家高级机密机构,哪里会如此轻松,可项目叫停后已过去近十年,任它当年再如何铜墙铁壁、森严警备,也挡不住十年的无人问津,安全级别一降再降,早已不复当年,如今还不如一家普通住宅小区的安保来得严密,我实在不知道纪司令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我看,他现在跟那个看门人在工作性质上也没啥区别。
我沿着研究所的中央大道笔直前行,过去这里来来回回都是忙碌的人与车,一到饭点,闷在研究室里的大小研究员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家里有孩子的会直接回家属区吃饭,车辆从笔直的大路开过,卷起烟尘,人们纷纷让向两边,这样的场景恐怕此生我都不会再看到了。
路的两旁是爬满藤蔓的实验室,静静地伫立着,就算是白天,也看上去毫无生气,脏兮兮的窗棂透射着初夏的阳光,能偶尔瞥见内里空空荡荡墙壁和布满灰尘的废弃设施,安静得只有鸟叫虫鸣,显得尤为空旷寂寥。
两旁的人行道早已荒草蔓生,好在水泥大道宽阔,平时大概尚有人车经过,并不是完全荒废,所以并未被荒草吞噬,但实验室之间的小路和分岔都已难辨踪迹,经过二号和三号实验室的时候,我还特意朝那扇蓝色小门张望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只觉得荒烟蔓草,无比萧索,小门掩映在荒烟蔓草之后,竟然有些神秘。
五号实验室依旧沉默寂寥地立于这片荒蛮之地之中,门扇坚固、铜锁牢靠,我正自沉吟,身后传来脚步声,我道:“来得好快,纪司令果然雷厉风行。”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不认识。
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也许还不到二十五岁,穿着一袭紧身工装一步裙,白色工装白衬衫,身材娇小,耳垂却很大,头发又直又长,很清爽地高高束于脑后,露出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望去竟有精灵之感。
那女子见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中的钥匙,加快了步伐走了过来,不待我问,她就自报家门:“我是卢青,是档案室的干事,纪主任让我来给你开门。”
她看着我,爽朗地微笑着,小巧的双唇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也许只是职业式的微笑。”我想。的确,从她的穿衣打扮,再到表情动作,无一不体现出高超的职业素养,我不禁好奇:“纪老头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干练的丫头?”现在这个世道,像这样的年轻人,要么去大城市闯荡,要么去大企业历练了,怎么肯窝在这么偏僻的小地方当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
带着狐疑,我问:“他自己怎么没来?你这样直接给我开门合适吗?”虽然算是纪司令的家属,又曾经是这里的在编人员,但毕竟现在我已不算这里的人,而纪司令的家属这个身份也不足以让公职人员将单位机密随意示人。
卢青轻松笑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原本就废弃了,是我们档案室觉得这间实验室大小刚好合适,所以现在征用了当临时仓库,都是些旧机器设备,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瞧,这锁还是去年刚换上去的,以前这里完全没人用,荒废了好久,我们这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动作麻利地开了锁,推开了沉重的大门,一个空旷高大的圆拱形实验室赫然呈现在眼前。
与它哥特式的外观类似,它的内部亦呈现出哥特式建筑的特色,建筑师显然是受了欧洲教堂建筑的启发,将整个建筑建成了现在的模样,这倒并不是为了美观,主要是为了存放实验室的特殊仪器所需。所以,虽然建筑的内部有着巨大的穹顶,然而穹顶内部的装饰却极尽简单,甚至简陋,除了能看到四根巨大的弧形龙骨支撑着穹顶,只有一圈样式极其简单的格子天窗,透着天光,如今被外面的藤蔓遮盖,只偶有阳光漏射进来,一道道细小的光束中,白色的尘埃在其中慢慢舞动,其余任何装饰皆无。
从进门处就连接着的抄手回廊环绕着整个建筑内部的底座,这里曾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如今巨大的玻璃幕墙因多年未曾擦拭而落满灰尘,变得模糊不清。从穹顶到游廊,形成了完全的包围之势,而在它们的中心,则是一架样式颇为古怪的巨大仪器。
“显微镜!”我了然地微笑,仿佛看见了多年的老友,虽然它带给我的记忆并不如何愉快。
“显微镜”是当年我们给这架样式古怪的仪器取的一个诨名,因其外型实在像极了现实中的显微镜,只不过大了无数倍。时隔多年,犹如擎天巨柱的筒状物依然执拗地以45度角的姿势斜插入云,直达穹顶顶部,仿佛是为了让那穹顶上的什么人俯窥各种生物细胞,又像是一架最大倍率的天文望远镜,要捅破那高高在上的穹顶顶部,去窥探那满天繁星。
而筒状物的底端正对着的,也确实是一方如显微镜载物台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架如同高背扶手椅一般的椅子,年深日久,椅子早已破败不堪,原本连接其上的各种精密仪器皆已不复存在,只剩座椅本身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被人遗弃于此。
“你叫它什么?”卢青从旁问我。
“哦,我们以前叫它‘显微镜’。”我解释道。
卢青看了看房子中央的那架古怪机器,说道:“难怪!”
我问:“什么难怪?”
卢青道:“难怪我看它那么眼熟。”
我说:“是的,刚看到它时,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俩相视一笑,我突然有一丝恍惚,心中突兀地滑过一个细小的声音:“为什么我看你也有点眼熟?”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迟疑地问。
卢青惊讶:“我们以前见过?”
我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她,我摇摇头:“不记得了,可能我记忆偏差,我记性不大好。”我抱歉地说。
卢青道:“没关系,这说明咱俩有缘。”真是个高情商的好姑娘,我不禁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产生了好感。
“真不知道纪司令从哪儿招来这么个好姑娘。”我心里嘀咕。
卢青像是感应到我,侧目道:“啊?”
我连忙道:“没什么,我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姑娘莫不是有读心术?”
卢青像是知道我在腹诽她,又侧过脸来看我,我惊了一跳,忙胡乱搭话:“你知道这架机器是干什么的吗?”
卢青微微沉吟,道:“我看过相关的一些资料,好像是一架发射器。”
“是的,它是一台发射器,也是一台分离器。”
“分离器?分离什么?”
我问:“你没看到吗?”
卢青道:“关于这台仪器的资料至今还是作为一级国家机密被封存,我只是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看了一点。”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她:“你怎么看人的精神意识与□□的关系?”
卢青摇头道:“你问的这是哲学问题?”
我说:“是,也不是。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人的精神世界是离不开□□的支撑的,一旦脱离,便意味着死亡。精神与□□的关系,一直存在于哲学理论范畴,然而近些年的研究发现,这种关系也许可以脱离理论范畴,而产生更为实质性的应用。”
卢青道:“多么伟大的研究!那么他们成功了吗?”
“还没有,但是取得了一点点进步。”
此刻,我们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那架仪器的脚边,站在它的下面,更加觉得自己的渺小,而与这样巨大的仪器相比,更为宏大的是曾经支撑它运转的那些颠覆一切的宇宙观。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说道:“以前我也不懂这些,我只是个粗人,一个用手更胜于用脑的武人,但这都在我参与这架仪器和这个试验的时候发生了改变。”
卢青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我,眯起了眼睛。
她姣好的面容带给我亲切感,我确实在哪里见过她,但我想不起来了。面对她,我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倾诉欲,这是我连对纪司令都不曾有过的。我忍不住要对某人说一说当年的事,也许是阔别多年后故地重游,难免有些多愁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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