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庭院内诡异的安静,并没有我们预想的打斗场景,两棵硕大无朋的桃花树依然那样繁盛的盛开着,密密匝匝的花朵将树枝压得低垂。
无数花瓣无风自落,飘飘洒洒,仿佛有只看不见的仙人的手在空中播撒。
神荼和郁垒一黑一白如同两尊雕像,分立花树两侧,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期待着什么,与开始的剑拔弩张完全判若两人。
而此刻的庭院中央,相离和元无忌盘膝相对而坐,片片花瓣洒落,二人身上却不着分毫,场面着实诡异。
我开始采访花树右侧的白胖子郁垒,毕竟和左边的那位黑铁块比起来,他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些。
什么情况?
白胖子玩着手指头道:聊天。
聊。。。聊天?!
黑将军突然冷哼了一声。
我刚要忍不住问他哼什么,李棠低沉地说道:“我师哥在他身体里。”
谁?在谁身体里?
李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已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我注意到原本莽撞易怒的元无忌此刻变得安静沉稳,而他手中拿着一支洞箫。
但奇怪的是,相离也安静了下来,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再次沉睡。
然而他却开口说道:“师哥,近来可好?”
他叫谁呢?
我看看身边的李棠,后者也似乎不太明白。
于是。。。接着听。
师哥,那日幻境一别,已然经年,师弟甚是想念。
啊!元兄也在,今日真是高兴。
我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他。。。莫不是疯了?”
这时元无忌终于开口了,元无忌的声音我依稀记得,绝不是这样的,连口音都变了。
李棠及时回答我的疑虑:大师哥的声音。
谢清昼缓缓说道:这些年你一直相伴左右,我却是直到今日方才知晓,倒是难为你了。
相离又道:那年须弥幻境中,师哥一直相护左右,如今换我相伴,也是应该的。
谢清昼微微叹息:其实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相离打断,只见后者突然面目扭曲,发出低低嘶吼道:你与他这么客气作甚,若不是他,你如何会在那须弥幻境中受他蒙蔽,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谢,你是不是蠢!
这声音。。。这声音我认得,是那个盘桓在相离身体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恶灵。
谢清昼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粗声大气:你不知道我?我就是那个突破了你的须弥幻境,把你在我的幻境里置于死地的人!我才是那个胜者,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都是!
他指着元无忌和他身体里的谢清昼,狂妄地仰天大笑了起来。
他继续道:你难道忘记了?在我为你专门制造的幻境里,你过得有多爽!收起你那一副风轻云淡,道貌岸然的样子吧!若是给你一把刀,你一样会去杀人去放火去作恶,你就说,作恶的感觉爽不爽?!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狂妄地大笑,白胖子皱了皱眉头道:大哥,咱要不要把他俩赶出去?
黑将军道:再看看。
白胖子道:也是,咱哥俩好久没遇到过如此有趣的新鲜事了。
我问李棠,他俩打什么哑谜?
又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李棠猜了个大概。
据李棠的猜测,当年谢清昼安顿好元无忌后,确实去找了相离报仇,两人都对对方使用了法师最高技能:精神攻击。
这种精神攻击分为好几种,根据施法者的段位不同,采用不同的攻击手段,其中最厉害的一种,就是施术者以自己入局,制造出一个几乎以假乱真的幻境,并引导对方入局。
如果对方一旦入局,那么在幻境中,制造幻境的人就是神,想让你生就生,想让你死就死。
而一开始出现的那位称谢清昼为师哥的相离,就是在幻境中产生的一个人格。
对!没错,最高规格的幻境分分钟能让人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只因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逼真,令人完全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从而使被施术者无端产生出另一个人格,这个人格完全承载了幻境中的身份和记忆,完全把自己当作真实存在的人。
这也就是这种精神攻击最恐怖的地方,一旦施术者能力高超,产生的幻境堪称完美,毫无破绽,那么入局之人的后遗症之一就是人格分裂,据说这还是最轻的后遗症。
那么最重的是什么呢?我问。
就如我师哥这般,非人非鬼,精神游离本体之外,不知所终。李棠痛苦地说道。
他是如何做到的?
李棠道:进入他的幻境。
原来,谢清昼一开始成功引导了相离进入自己的幻境,并使他产生的一个全新的人格,但他始终没有对其下死手,磨磨唧唧的,结果时间一长就被相离发现了幻境的破绽,类似于楚门的世界里楚门发现了破绽那样,他突破了谢清昼的世界,并且将他反拉入自己的幻境里。
在他的幻境里,谢清昼遇到了什么呢?
我问李棠:在别人的幻境里,人真的没有记忆吗?
李棠道:没有。
所以,失去了自我的谢清昼被相离逼迫着去杀人去作恶,仿佛他生来便是要作恶人的,像极了我们自己的人生,被某种力量定下了规则,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
可以改变,只要你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破绽。李棠说。
可是我们能发现吗?
此时,庭中的二人,不,三人,不,现在是四人,还有相离那分裂出的人格,暂时结束了对话,他们再次缠斗到了一起。
一个相离惊呼:莫要伤我师哥!
一个相离道:你个蠢货,他不是!
谢清昼驱使着元无忌的身体叱道:相离,醒来!莫要为心魔所困。
相离气急败坏:滚!少给老子道貌岸然!
谢清昼不依不饶:相离,想想静云观外,南陀山中,咱们三人是如何同舟共济的!
相离道:你TMD闭嘴!
另一个声音则道:啊!好向往啊,能否再去一次?
相离怒:都给老子闭嘴!
巨大的桃树在他们的打斗中簌簌作响,花瓣如急雨般飞舞飘落,我发现这些花瓣无论怎么掉落总是不见减少,仿佛无穷无尽,无止无休。
四人乱斗到了空中,花瓣被气流裹挟,亦飞舞盘旋于空中,如同一股粉色的龙卷风。
谢清昼这边虽是两人,但一个是魂,一个是半人半魂,这里并不是他们的主场,终究还是不敌相离这个法力全开的真人,被其一把掐住了喉咙,悬在了半空。
哈哈哈哈哈,让你废话!
突然他流泪:你不要伤害他们!
蠢货!滚!
继续流泪: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只要我乖乖不出来,你就放过我师哥。
哼!我可不放!只要有这个家伙在,你就成日哼哼唧唧,念着他帮你打跑了欺负你的那帮杂碎,念着他将你解救出部族的杀人训练,念着他将你带入南陀山学艺,念着他与你一同抵御外敌,念着他关心你这个关心你那个,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老子最烦你,我今天便要把他和你彻底杀死,让你再不能跟老子啰啰嗦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蛋!
哈哈哈哈哈!老子太开心了!
相离一边流着泪一边大笑,手却越来越紧,元无忌苍白的身体在半空中已经无法动弹。
我看了看一侧的白胖子:不管吗?
白胖子道:非我地界,只要不把这房子打塌了就成。
我又看看黑将军:之前不是要将他赶出庙门的吗?
黑将军黑着脸:不赶还要回来,烦!
我又问李棠:咱们不管吗?
李棠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缓缓摇头。
正在此时,相离突然松开了手,反过来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啊?!
我不能看着师哥死在你手上,我掐死你!
你。。。。。。
大笑声戛然而止,连怒骂都断了。
只是一瞬,反掐的手便松了,相离再次怒骂:反了你了!
恰在此时,元无忌身上一道青影闪现,趁着混乱之时,一下侵入了相离的眉心。
相离的身形突然顿住了。
李棠向前跨了半步,我不明就里:怎么了?
下一秒,相离双目圆瞪,啊的大叫了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忙疾跑过去一探究竟,旁边的元无忌的身体也落了下来,扑通一声也重重地摔在了花瓣堆里。
相离依旧瞪大了双眼,眼珠子在眼眶里急速地转动,再看元无忌,此时双眼血红,已经爬了起来,顺势扑在了相离的身上,以一种几乎无赖的打法,将相离牢牢锁住。
这。。。。什么情况?
就在我不知该不该做点什么的时候,突然从相离的眉心里窜出了一黑一青两股影子,几乎擦着我的脸飞上了半空。
这次,空气震动的频率更大了,桃花的花瓣随着无形的气流不落反升,纷纷朝半空中飞去。
围绕着这两股影子,花瓣簌簌飞舞,以这个速度,我想再神的花树都要被薅秃了。
神奇的是,半空中的两团影子依然能发出骇人的尖叫声,一忽儿是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我是胜者!一忽儿是大哭:莫要害我兄长!一忽儿又是大笑。
我问赶来的李棠:怎么办?
李棠痛苦地摇头:救不了了。
漫天飞舞的桃花落得我和李棠满头满脸时,中间纠缠的两股影子已然消失不见,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我隐隐听见半空中传来洞箫那凄婉的乐声,像是告别又像是终于释然,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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