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此番前去江南平定水患,可是救了千万条人命。王爷为民造福,功德无量!”
“咱们大祁有燕王殿下,真是百姓的好福气,大祁的好福气!”
京城沿街,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言语中皆是歌功颂德。
付瑶坐在马车里,挑起车帘的一角,京城繁华依旧,街边商铺鳞次栉比。
皇甫霆策马行于队伍最前,百姓对燕王殿下的夸赞声不绝于耳,可无人知晓水患也有她借着皇甫霆身子平定的一份功劳,这夸赞如今于她付瑶而言,是无半点干系。
路过桃花斋时,付瑶隔着人群望去,只见那里宾客络绎不绝。她心想,买卖做得这般大,也不知那账上的银子积了多少。
叶温然进京后便寻了个借口,脱离了付瑶等人,先行一步回了桃花斋。余猛、裴筠等人也领了命,马不停蹄地奔回朔风营。只剩下皇甫霆和付瑶,一路回到燕王府。
跨过朱漆大门,恍如隔世。
穿过回廊,付瑶驻足在了曾经居住的院落前。
她记忆中萧索冷清的院子,如今却全然换了模样。树下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架秋千,粗细均匀的麻绳上缠绕着青藤。满院子种满四季皆宜的花,被养护得极其得当,淡淡的芳香弥散在庭院。
“王爷王妃,您们可算回来了!”两个身影扑过来,正是李青李蓝两兄弟。
两人憨厚的笑着,李青不忘邀功:“您们不在的日子里,这满院子的花,我和李蓝每日都挑水、施肥,悉心照料着,不敢有半点懈怠。王爷临走前交代了,这花娇贵,伺候不好拿我俩试问。”
李蓝指指树下的秋千:“还有这秋千,前几日京城阴雨绵绵,怕那好木头淋坏发霉了,便收了起来。听到您们今儿回京,赶紧又架了出来。”
李青:“王爷,您待会儿正好带着王妃荡一荡,放松放松。”
付瑶瞧着那随微风似乎也微微摆动着的秋千,心里莫名痒痒。她是打心底喜欢荡秋千的,只是碍于和皇甫霆如今相处尴尬,压下了心底的想法,只草草应道:“好,等以后有空再说吧。”
正说着,王嬷嬷满头大汗地进了门,左手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鱼,右手拽着只扑棱着的鸡,显然是刚从市集满载而归。为了好好给王爷王妃接风洗尘,她在市集左挑右选了许久,这才回来晚了。
李青李蓝利索地接过食材奔向后厨。
王嬷嬷却没急着走,一双眼洞察一切地在付瑶身上来回扫视。
见自家王妃腰肢纤细、小腹平平,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这去了江南这么久,多少日日夜夜,难道是王妃忙着平患没顾上夫妻之事?还是说自己先前求人得到的偏方汤药不管用?
这样想着,她不禁又盘算起,下午定要去寻个名气非常的郎中,换个方子,嘴里试探道:“王妃,这一路辛苦了。老奴听说京里新开了家有名的药房,下午若是有空,老奴陪您去把把脉,调理调理?”
付瑶头皮一紧,她听出了王嬷嬷带她去看郎中究竟所谓何事,但她与皇甫霆不再一张塌上同寝,喝再多汤药也无济于事,便想如何回绝。
没想到皇甫霆反倒替她解围道:“王妃一路奔波,身子疲乏得很,让她先歇歇吧,此事以后再说。”
王嬷嬷最是有眼力见,连忙拍脑袋道:“哎呀,王爷说的是,瞧老奴这人老了真是不中用,王妃快快进屋歇着。”
“对了,王爷王妃,桃花斋的账本,前些日子就送来了,请您们过目。”
皇甫霆:“给王妃就行。”
付瑶接过账本,翻开来随便看了两页,心里直呼:“天呐,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金山银山。”
想当初在忠义侯府时,她爹付靖之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俸禄还没捂热就全贴补给了将士们。后来嫁入燕王府,皇甫霆在这点上简直是她爹的关门弟子,虽然把余钱全都交给了她,但那也只是够日常花销而已。
桃花斋的账本让付瑶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富”、“富得流油”。
尽管内心欣喜若狂,付瑶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只微微点头:“知道了。”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王妃的反应,心下犯嘀咕:王妃怎么好似换了个人般,从前她虽也不是泼辣奔放的性子,却也不似现下这般寡淡冷清,好歹有个笑模样。
皇甫霆却知道付瑶这般的“罪魁祸首”,他当只要有他在,付瑶便无法舒坦,对王嬷嬷吩咐道:“你去把书房收拾出来吧,这些日子,我睡书房。”
王嬷嬷差点眩晕在地,她还指望着小王爷早日出世,没想到等来这句话:“书……书房?”
皇甫霆不理会王嬷嬷,径直走进了阔别已久的书房。
书房里还零零散散摆着先前自己去含章苑时写的字,用的墨,件件都是曾经的回忆,甚至于当初让他痛苦的古琴,也变得和蔼。
王嬷嬷断定皇甫霆和付瑶两人有鬼,一个闪身也跟来了书房。她猜了个七七八八,认定皇甫霆“做小伏低”许是惹了付瑶不悦,苦口婆心对皇甫霆说:“王爷,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这女人呐,心思最细,王妃现在冷淡淡的,那是心里憋着委屈呢!这时候您要是躲进书房不出来,怕是离一纸和离书不远了。”
此番话正戳中皇甫霆心事,他瞪大眼睛看向嬷嬷,求她再教导自己几句。
“女人最懂女人,不知道王爷可否听过一句,烈女怕缠郎,要我说,王爷现在更不能在书房里闷着,而应该去王妃身边死缠烂打。”
皇甫霆被嬷嬷笃定的语气说得有些动摇,将信将疑道:“死缠烂打,不会惹得她更加不悦吗?”
王嬷嬷推着皇甫霆往书房外走:“俗话说得好,脸皮厚,吃个够。”
当夜,付瑶正欲压灭烛火,却见皇甫霆抱着枕头,无辜地走了过来。
“王爷这是何意?”付瑶的手僵住。
皇甫霆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房……嬷嬷说许久未开窗,积了霉味,咳,还没收拾出来。这王府上下,暂且只有你这一处能歇息。”
分明是托辞,前世怎么就有处歇息,没有书房,不是还有朔风营。
不过付瑶回到了京城,又去忠义侯府见到爹娘都安好,心里生出一股踏实劲。
她以为回到王府会因尴尬而如坐针毡,或是因陌生而抗拒,结果只有安心。
付瑶默默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算是默许。
榻上,她背对着皇甫霆,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木质香气,听到身后有规律的呼吸声,心跳莫名乱了。
再次睁开眼,已是翌日清晨,窗外几只斑鸠咕咕嘎嘎地叫着。
付瑶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再定睛一看,皇甫霆熟睡得正熟,却早已将臂膀垫在她脖颈下,两人咫尺相对。
付瑶仿佛能感受到皇甫霆呼出的温热鼻息,顿时心头突突乱跳,似是察觉到怀中付瑶的微动,皇甫霆的鼻息乱了。
就在皇甫霆将要转醒时,付瑶飞快地闭上了眼,假装自己还未醒。
她感受到身侧皇甫霆挪动得极轻,怕把她吵醒,随后,便觉得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付瑶心弦猛烈震颤,直到皇甫霆起身穿衣,发出细碎的声音,她才如释重负地睁开眼,假装自己也是刚醒。
用过早膳,皇甫霆便带着付瑶去了朔风营,试图用朔风营的一草一木唤起付瑶的记忆。
“故地重游,或许能让你想起些。”
不料皇甫玥已在帐中静等多时,将湘萳木琴摆在付瑶面前:“皇婶,光靠故地重游恐怕不行,不如你弹弹这琴,这琴可是你跟皇叔好不容易才从南夏得到,如今又有了腊梅引的谱子。”
皇甫霆:“不可,此曲邪性。”
付瑶却是看向那把琴,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无碍,不是有朔风营在,你们这么多英勇将士,还怕控制不住我。”
说罢,她指尖波动,一曲腊梅引破空而出。
这曲子起初听起来毫无异样,可细听之下,令人汗毛直立。
皇甫霆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双手,不受控制地舞动起剑来,哪怕他试图闭上眼睛,试图将棉花塞在耳朵里,那音律总能沿着他的皮肉爬上来,渗入他的髓骨。
他试图喊付瑶的名字,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皇甫霆惊觉自己成了一具空有躯壳的肉傀儡。
“皇婶,皇婶!”
付瑶沉浸在腊梅引中无法自拔。
直到她一个颤音滑错,腊梅引戛然而止,皇甫霆才终于停止舞剑,大口喘起粗气。
而付瑶的额头早已密密麻麻满是汗珠。
她对腊梅引还不够熟练,才会有如此消耗心神的疲累症状,如若假以时日地练习,必定炉火纯青,控制人的手法也……
“我……想起来了。”付瑶喃喃道,随即看向皇甫霆,“皇甫霆,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皇甫霆大汗淋漓,虽还没从缓过来,但已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痴痴地笑起来。
“这腊梅引,不能留。”付瑶看向案上的曲谱,“蛮人千方百计要寻得此曲,为的就是……”
“操控全天下的人,得到全天下。”皇甫玥低声道。
付瑶:“我不过浅窥其门径,便可控制大祁战神。此谱万不能落到有心人手里,不然天下尽毁,山河破碎,只是朝夕之间。”
“皇婶说得对。”皇甫玥走上前,眼中满是决绝,“只要它还在世上一日,夏灼风、南夏王后,甚至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臣,永远都不会消停。它在,付家就永远不安宁,我大祁也永远不得清净。”
付瑶看向皇甫霆,皇甫霆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
腊梅引在几人眼前化作灰烬。
“这谱子我已经背下,”付瑶看着最后一抹灰烬飘散在风中,“我会带着它,直到入土,这世间从此再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曲。”
皇甫霆看着付瑶熟悉的笑:“阿瑶,太好了,你想起我了。”
“嗯,”付瑶噙笑,“想起你是个傻子。”
燕王府的晚霞浓得像化不开的陈年香酒。
腊梅引随着压在两人心头多日的阴霾一并散去,付瑶坐在秋千上,双足离地,随风晃荡,难得感到平静。
“皇甫霆,”付瑶这才回想起自己失忆时,背后替自己推秋千的男人,用了何等支离破碎的追求手段,嗤笑起来,“我想起你那日又是射箭,又是老虎灯的,我心里却恼火得很,想着你暗讽我不会射箭,又是母老虎。”
“啊”皇甫霆这才发觉自己先前的行径是如此笨拙。
“以后这些昏招,不许对别人使,尤其是,送灯这一套。”
皇甫霆失笑,附在她耳边道:“臣,遵旨。”
“我就说,夫妻哪有隔夜仇?瞧瞧,又腻上了,我看咱们的小王爷,指日可待!”王嬷嬷讳莫如深地朝李蓝李青笑着,“你们哥俩也别心急,等小王爷出生,我一门心思给你们物色京城的俊俏媳妇。”
李家兄弟双双红了脸,像是被晚霞烤熟了般。
王府内正是一片和乐融融,王府外却猝然爆发出一阵乱哄哄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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