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卿鸢从黑暗中猛然睁开眼。

刺鼻的氧气涌入肺部时带着一股窒息后的酸痛感,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屋,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日光隔着窗帘照射到屋内。

灰狐递给她一杯水,见她沉默了许久,他率先开口:“又失败了?”

“嗯。”卿鸢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被深海压得沙哑。

灰狐半眯起眼睛,实在是不解:“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卿鸢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擦去脸上的汗水。她的手指不住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控制自己不去回想。

灰狐见她不说话,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沉船反映的是你内心真正的挣扎和矛盾。你必须找到你在抗拒什么,否则你就算再继续尝试,也只会被踢出来。”

卿鸢抬起头,眸子中全是茫然:“我不知道。”

“那就先从你害怕承认的开始。”灰狐干脆蹲下,和她视线平齐,“你害怕什么?害怕失败,还是害怕失败后的失去?”

卿鸢被他戳中要害,情绪剧烈波动起来:“失去?我还要失去什么。”

“冷静点。”灰狐叹了口气,“你这个反应…你自己应该也知道,继续封闭自己,只会让你失去更多。沉船排斥你,不是因为它拒绝你,而是因为你拒绝自己。”

他的话让卿鸢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愣了一瞬,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所以你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灰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简单得很:接受你无法掌控一切的事实。沉船想看到的,不是你有多强,而是你愿意多坦然。”

卿鸢沉默片刻,站起身,将水杯丢回给他:“听起来简单,但你也知道,不是那么容易。”

扫了一眼通讯器,她起身走向门口:“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走了。”

“去哪儿?”

“艾琳庄园。”卿鸢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莉莉的婚礼就快开始了。”

灰狐望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连自己都没搞清楚,还想着去干涉别人?”

“闭嘴,灰狐。”卿鸢头也不回地说道。

外面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整个大厅被装饰得金碧辉煌,

卿鸢站在外面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灰狐靠在旁边,目光懒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起来不像是祝福她的样子。”

卿鸢无法否认她确实不看好这段婚姻,但她的犹豫更多来自于莉莉的态度:“我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高兴见到我。”

“小孩子吵架,不至于真绝交了吧?”

卿鸢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踏上台阶,推开了门。

大厅里,莉莉站在角落,正在对婚礼的流程做最后的确认。

当她转过身,看见卿鸢的身影时,明显怔了一下。眼底的疲惫被瞬间的惊喜冲散:“小鸟,你来了。”

“嗯。”卿鸢微微点头,顺势把目光落在她的裙子上,没有直视莉莉的眼睛。

莉莉朝她走来,语气轻快了几分:“我还以为你会躲着不回来呢。”

“其实…”卿鸢的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轻松,“只是…我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莉莉盯着她,笑了笑,语气带了点怀念:“是啊,你向来是不喜欢的。”

“别笑话我了。”卿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她抬眼看向莉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莉莉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柔和了一些:“你是想说什么嘛?”

“莉莉…”卿鸢的手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这件事是真的没有更改的可能了吗?”

莉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平日的端庄,声音低了几分:“卿鸢,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可你明明…”卿鸢咬了咬牙,仿佛要用尽全力才能把话说出来,“明明不想的。”

莉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低头静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好好争取过?卿鸢,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最后的选择,不得不这样。”

“可是——”

“可是你什么都没法改变。”莉莉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重复这个话题了,好吗?”

卿鸢的胸口像是被人猛地击了一拳,气息一下子变得紊乱。

她望着莉莉,声音有些沙哑:“你就甘心这样?”

莉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压抑的情绪逐渐转化为恼怒:“卿鸢,你是不是觉得你站在一个道德高地?你觉得质问我、劝我放弃能解决什么问题吗?你根本不明白,作为家族的一员,我没有退路!”

“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卿鸢提高了声音,情绪也跟着激荡起来,“你只是…只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誉和前途牺牲了自己!”

“那你呢?”莉莉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又做了什么?你改变了什么?除了站在这里指责我以外,你又能给我什么选择?”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扎进了卿鸢的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我很高兴你能来,但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了。”

卿鸢站在原地,望着莉莉离开的背影,手指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她想握住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灰狐看着像是丢了魂的卿鸢,眉头微微蹙起:“沉船的最后期限迫在眉睫了,你现在为了别人的婚礼这么颓丧,甚至当事人都觉得你多管闲事。卿鸢,你的时间真的经得起这样浪费吗?”

卿鸢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灰狐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惋惜:“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的生死关头,关心别人的选择,还要被骂…真的值得吗?”

“值得。”卿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头直视灰狐,眼神中透着近乎固执的坚定。

灰狐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她不会听你的。你也知道,你无力撼动她的选择。”

“那又怎么样?”卿鸢的声音波澜不惊,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想告诉她,不管她选择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她。”

灰狐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你真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卿鸢转身朝后院走去,身上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

灰狐目送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晦暗的情绪:“希望你能赢过自己吧,卿鸢。”

沉船的召唤来得比以往都要更加密集。

卿鸢刚回到房间内,就被拉入了深海。

她很快又踏上沉船,熟悉的排斥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比上次更为强烈,仿佛整个深海都在抵抗她的存在。

沉船再度降临。

她站在一片黑暗的船舱里,远处点点微光逐渐闪烁。

那些光汇聚成了婚礼的场景:莉莉身穿婚纱,微笑着与她的伴侣交换誓言。周围的宾客都在欢呼故障,整个画面静谧美好得不真实。

卿鸢迈步走向莉莉,却发现自己越是靠近,脚下的海水就越深,最终完全淹没了她的双腿。她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死死钉在原地。

【你想去祝福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你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闭嘴。”卿鸢冷冷地回道,挣扎着继续向前走。

【你改变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任何人。】熟悉的声音继续挑衅,【圣城如此,莉莉也是如此。你除了是个累赘,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脚步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画面,和自己一次次的无能为力。

是啊,我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痛苦,眼前的光芒变得越发遥远。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低语声确认了自己的胜利,开口嘲讽她,【承认吧,你的坚持只是为了掩盖你的无能。】

卿鸢垂下眼睑,开始怀疑她所选择的这条路,真的有意义吗?她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

就在她几乎被怀疑吞没时,幻境中的婚礼突然变了。

莉莉的笑容消失,她站在红毯的尽头,眼神中是全然的陌生与厌恶:“你为什么要来?你根本不该在这里。”

“我…”卿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能保护我吗?”莉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隐隐的痛意,“你能阻止这场婚礼吗?如果不能,那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我更难受。”

“不是…”卿鸢像是被刺痛了一下,身体摇摇欲坠。她回想起自己对莉莉的争吵,对沉船的失败,对自己一路以来的彷徨,内心像是被狠狠撕裂。

“是啊,我改变不了什么,我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掌控…”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前的幻境开始崩塌。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灰狐的话:沉船排斥你,不是因为它拒绝你,而是因为你拒绝自己。

拒绝自己?

她怔了一瞬,一道光刺破了心中的迷雾。

她从未真的接受过失败,从未真正允许自己有软弱和错误。她总是试图以“成功”来掩盖恐惧,以“拯救”来抵抗内心的不安,却从未坦然面对自己的无能和有限。

“也许我确实无法改变什么。”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依然愿意努力,哪怕我会失败,哪怕我会失去。”

她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释然的力量:“我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因为我不想放弃。我不想放弃莉莉,也不想放弃自己。”

幻境中的莉莉已经和圣城的废墟融合在了一起,两者都迎来了日出。

莉莉缓缓转过身,目光中多了一丝温柔。

“那么,就继续走下去吧。”她的声音轻柔,“要相信失败总会带来成功的。”

说完这句话,她化作一缕风吹响卿鸢,和卿鸢融合在了一起。

周围的场景逐渐恢复平静,沉船的排斥感消失了。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白色的光洒在卿鸢身上。

卿鸢终于通过了考验。

她沉船的排斥和压迫感骤然消失。她发现自己站在沉船的甲板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眼前是沉船的主桅杆,孤零零地矗立着,像是一座无人纪念的坟墓。

她低头看向脚下,沉船逐渐变得透明,它正在褪去它的物质形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存在。

脚下的船体开始向四周分崩离析。船身的碎片像流沙般滑落,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并未因此下沉,反而稳稳地悬浮在原地。

【通过】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嘲与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卿鸢身边的残骸逐渐化作一片璀璨的星光。这些星光汇聚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通道,幽深却不再令人恐惧。

漩涡通道开始缓缓旋转,将她的身体托向深渊更深处的未知之地。

卿鸢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星光流动。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此刻的恐惧已不再像过去那样让她无法呼吸。

漩涡通道中隐隐传来新的召唤。她没有再犹豫,向前迈出了一步,身影被星光彻底吞没。

*

卿鸢赶到婚礼现场时,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莉莉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在看到卿鸢的那一刻微微愣住。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卿鸢直视着她,“我不会再阻止你,但我也不会离开你。”

莉莉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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