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混沌的思路立刻变得清醒、警醒了。
卡多斯做出一个无辜小狗一样的表情：“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自愿向我许愿而已。如果西格纳斯导师连这种要求都能满足我，那我真的会非常开心。”
“卡多斯，你的意思是……”
卡多斯随手拿出另一顶帽子。这是一顶棕色的特里比帽。卡多斯把帽子扣在埃德蒙的脑袋上。卡多斯打了个响指。
埃德蒙猛地一晃。他意识到了卡多斯的打算。
“卡多斯，不要这样……”
卡多斯置若罔闻：“来，西格纳斯导师，跟着我念：我向白夜妖精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暂时承担白夜妖精的职责，如果人们向我许愿，等同于向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所有报酬归卡多斯·格莱姆维尔所有。”
埃德蒙咬住嘴唇，可是他的舌头自己动了起来。
他和他的发声系统角力，然后输了。
“我向……白夜妖精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暂时承担白夜妖精的职责。”
卡多斯抬起了埃德蒙的下巴，盯着这张嘴巴说出自己授意的话，满意地微笑了。
“如果人们……向我许愿，等同于向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
“嗯嗯。”卡多斯殷切地点着头。
“所有报酬归卡多斯·格莱姆维尔所有。”
埃德蒙终于说完了卡多斯逼迫他说的话，脸色惨白。
他知道他算是完了。
“我接受你的许愿。”卡多斯闭着眼睛，在白色幕布中用清晰的想象完成了埃德蒙的愿望，“愿望已经实现了。”
接下来，如果有人对埃德蒙许愿，就等同于对卡多斯许愿了。
“卡多斯，你清楚吧，这种程度的愿望，我要向你支付的报酬大概是……”
大概是大半条命，或者埃德蒙的一整条命。因为这涉及到白夜妖精能力的暂时转让。
埃德蒙认命地叹了口气：“既然愿望实现了，那么，谢——”
卡多斯一把捂住埃德蒙的嘴。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的新能力还没用呢。”
一旦道谢，埃德蒙就会被迫立刻向卡多斯支付愿望实现的报酬。如果报酬是埃德蒙的一整条命，那么卡多斯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除非白夜妖精要求暂缓支付（但也只能暂缓一段时间），不然委托人会感到一种让他们不得不道谢的推动力。因此，这账并不是不说谢谢就能赖掉的。
“卡多斯，你到底想干什么？”埃德蒙回想起卡多斯之前迫使他说出的信息，那涉及他在心之迷宫见到的魔法师们。埃德蒙没有透露有关艾文的能力，但是关于其他人的，因为架不住卡多斯的折磨，埃德蒙全都招了。
埃德蒙大概心里有了猜测：“卡多斯，那几个魔法师是不会向我许愿的。他们都知道我是白夜妖精，都会提防我。如果是要他们许愿，你自己反而更方便些。”
卡多斯吃吃笑了：“不用担心，西格纳斯导师，有我的帽子，会有人向你许愿的。”
“这真的不是个好主意。你和那些魔法师们无冤无仇吧。他们是好孩子。”
卡多斯这下真的绷不住笑了，他在埃德蒙面前笑弯了腰，笑得肚子痛。
“你还记得我对你做的事吗？你还是个好人呢。”
埃德蒙摇了摇头：“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做那些事。达璃尔给了你钱吗？”
卡多斯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暗含的愤怒让他咬着牙，却隐忍着摇了摇头。
“那到底为什么——”
卡多斯深吸一口气，用无所谓的表情说：
“一方面，我需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跟着你学习，我确实有长进。可是太慢了。照这么下去，我一辈子都成不了最顶尖的、首屈一指的魔法师。对我来说，如果不做到最强，那就全没有意义。如果不是最好的，那我的一整个人生都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卡多斯，就算你不是最强的，我也是关心你的。”
卡多斯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沉默不语，随后嗤笑一声：
“另一方面，你让我感到恶心。我真的恶心你，埃德蒙·西格纳斯。你是承担世界的恶意成长起来的，对不对？你被虐待成性的父母丢在荒凉的小路上，是你的导师把你带回了泽尔林结社。既然这样，你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恶心，知道人心有多坏。可是你在干什么？你不为泽尔林结社谋取最大利益也就罢了，还到处捡垃圾，到处散播你那可怜的、一文不值的同情心！”
埃德蒙觉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可是如果我不那样做的话，你也就……”
他说不下去了。
卡多斯替他说了下去：“如果你不帮我，不把我带回去，不收留我，我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多亏了你是个大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怎么不是了？你进泽尔林结社了，就甩掉你悲惨的过去，变得冠冕堂皇了，变成那种成天歌颂救赎和希望的伪君子了。你高高在上地拯救我，希望我感激涕零，想要感化我！我偏不！我知道被人冷眼被人殴打是什么滋味，我知道被排挤被踩在脚下有多屈辱，我可不会因为你伪装出的善良就忘记我经历过的黑暗！光明都是假的，而黑暗永存！我做所有这些事的目的，除了变强，就是狠狠羞辱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蠢货！”
这一番话把埃德蒙说愣了。他从没见过卡多斯这个样子。卡多斯曾经是他最优秀最听话的学生，直到卡多斯背叛了他。在背叛之后，卡多斯和他一直都没什么来往。因此，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渲泄出仇恨，还是第一次。
埃德蒙忽然意识到了卡多斯恨他，真的非常恨他。埃德蒙低下了头，像是被卡多斯的仇恨给压垮了。
但他还是想要为艾文争取一下。
“不管怎么说，卡多斯，你在我身上报了仇，就不要再招惹那些小魔法师了，行不行？”
“哈，他们！”
“放过他们吧，我请求你。”
“那怎么行呢？“卡多斯把玩着手里的帽子，”他们和你差不多恶心！“
“喂……“
“我最讨厌那些天天想着梦想和友情的天真小孩。他们要是碎了一地，我就开心死了。“
埃德蒙意识到没有任何可能说动卡多斯。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喔，那很简单！“卡多斯在原地转了个圈，”你出演魔法秀，没问题吧！你知道么，你说的那个德尔·泰伦特来我店里了！当然还有和他一对的乔万·巴罗！但是巴罗不是重点，搞定他也没什么用。不过，我已经成功卖给了泰伦特一顶帽子。“
埃德蒙不笨，立刻就听出了卡多斯的意思：“你想要用帽子来控制泰伦特的思想？“
“我还给了他两张颠茄大剧院魔法秀的门票。并且，我为你特意准备的魔法秀已经排进了颠茄大剧院的档期。接下来的两周，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来，来看你啊，西格纳斯导师！“
“来看我？“埃德蒙艰难地重复着。
“你的魔法秀会大赚特赚的！“卡多斯在埃德蒙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当然，赚的钱归我。每场魔法秀之后，你还要加入幸运观众许愿环节，然后我会在后台看着，现场实现他们的愿望，那效果肯定魔幻极了！“
卡多斯思忖一下，补充道：“实现愿望的报酬也归我，你知道的。“
卡多斯看着埃德蒙不知所措的表情。欣赏够了，他催促道：“立刻就去准备吧？在这捆着也不好受，我得把你打扮得光鲜亮丽，观众才会喜欢你！怎么样，想吃点什么，我立刻叫人去买！哦对，还有戏服和舞台道具，你先把想表演的节目列一下？“
“可是如果……“
“魔法秀的话，召唤恶魔是个经典剧目。那样你就需要一把仪式剑，和四大元素的象征物。悬浮魔法和光影魔法也可以表演一下，然后就是变形魔法，比如把观众变成骡子之类的……“
“卡多斯，可是如果……“
“但还是觉得很枯燥啊，没有故事性，怎么办？我们想一个剧本好了，故事里的所有特效都用你的魔法来做，你觉得怎么样？“
说了一长串话，卡多斯喘上一口气，亮蓝色的眼睛闪闪地盯着埃德蒙看。
就那么一瞬间，埃德蒙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曾经的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好学的、要强的、有礼貌的、会尊重他说的每一句话的很好很好的孩子。
和他有相似童年经历的、能理解他的、愿意倾听的、可以推心置腹的伙伴。
再也不能了。
埃德蒙决定说出来。
“卡多斯，可是如果我不愿意做这件事，会怎么样？“
卡多斯指了指埃德蒙头顶的帽子：“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做的。如果西格纳斯导师有顾虑，那么你只需要负责魔法秀的部分，至于观众许愿的环节，我会操纵你完成的。“
见埃德蒙没有回话，卡多斯追问道：“怎么样，西格纳斯导师，我是不是特别体贴你？“
——我是不是特别体贴你？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恍若隔世。
埃德蒙再一次逆来顺受地闭上了眼睛。
“卡多斯，我是无法违抗你的，是不是？“
“是的。“
“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就会真的觉得满足吗？“
“是的。“
卡多斯亲手拿出钥匙解开捆住埃德蒙的锁链，埃德蒙的膝盖早就无法支撑，在锁链松开之后向前一倾，卡多斯接住了他。
“我想再看看西格纳斯导师用魔法的样子。我想看到所有人都称赞我的西格纳斯导师。就像原先在泽尔林结社一样，那时候您——“
卡多斯对埃德蒙的称呼改变了。埃德蒙却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卡多斯的话。
“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的。”
卡多斯被打断，略有不悦，却还是听着。
埃德蒙继续道：“但是违心的话，就不必说了。”
卡多斯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狰狞的魔鬼即将从他的面孔中跳跃出来。
埃德蒙却毫无察觉一般：“卡多斯，你其实从未对我有过好感，也从没有过善意，我已经知道了。”
卡多斯双手一松，埃德蒙就失去了支撑，摔在了地板上。
“哈！”
卡多斯俯视着埃德蒙，发出这一个音节，然后笑个不停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只有这个？我可怜的西格纳斯导师，在别人都关心力量和金钱的时候，再不济也关心复仇或是博弈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善意什么好感？你这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没活明白？”
埃德蒙方才面朝下跌在地上，听着卡多斯狂风暴雨一般的咆哮，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卡多斯想，自己肯定让这家伙联想起了动不动就虐待人的父母。卡多斯早就听说埃德蒙被泽尔林结社找到的时候已经浑身都是伤，大半条命都没了，被丢在冬天下雪的户外。
但卡多斯认为，一个人如果愚蠢和天真，那就活该倒霉。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埃德蒙·西格纳斯经历了那些之后，仍然这么执着和愚蠢，仍然可以高喊着那些无关痛痒、徒有其表的口号。他到是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能穿透埃德蒙的这层虚伪的皮。
“西格纳斯导师，你完了！我干掉泰伦特之后，就可以一举获得他那个希望之城的一整个御柱！到时候，力量归我，而你呢，你会被赶来主持正义的达璃尔干掉！到时候我躲在暗处干掉他，就成全了你们俩！”
卡多斯仔仔细细盯着地上的埃德蒙，他发现他说出达璃尔的名字时，埃德蒙的手指动了动。
卡多斯于是蹲下身，凑近埃德蒙的耳朵，悄悄说道：
“西格纳斯导师，你知道么，达璃尔·特洛斯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人。”
埃德蒙没有反应。卡多斯心想，如果埃德蒙还有力气说话，肯定会表示赞同的。
卡多斯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也没再看仍然趴在地上的金发青年一眼，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