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勤奋的李小菲

甄家胡同,天还麻麻亮,崔家班的人还在睡梦中做着美梦,李小菲就起来了,她像一只轻快的鸟儿,再也没有了前世睡懒觉的习惯。

《哑狱》首演成功,让她自信心爆棚,从决定将梁祝再搬上戏文以来,她就废寝忘食,以至于就连慧娘有时候也会唠叨几句,“宝儿,慢慢来,咱不急。注意身体,吃点饭......”

李小菲大多时候就应承一声,照样没头苦干。这不是因为她闲不住,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戏班子要想活下去,光靠一出戏是不够的。观众的新鲜劲儿一过,再好的戏也会看腻。就像前世的那些电视剧,再火的剧播完了,观众转头就忘了,你得有新东西续上,才能把人留住。

更何况,崔家班现在的情况,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哑狱》虽然火了,但票价只有二十文,刨去茶楼的分成,到崔家班手里的钱,勉强够大家吃饭。崔明堂没说,但李小菲看得出来,他每天早上一睁眼,愁的就是这几十口人的嚼用。

所以新戏必须写,而且得快。

李小菲趴在桌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攥着毛笔。

从决定写《梁祝》开始,她其实脑子里一直涌出许多故事,前世看过的电视剧、电影、小说、戏曲,随便拎出来一个改编改编,都是现成的本子。可问题是,哪些适合这个时代?哪些适合崔家班?哪些能让观众看了还想看?

她咬着笔杆,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崔家班的小院子,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几个年轻演员在院子里练功,喊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声,倒有几分热闹。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崔小艺。

他正一个人练着身段,没有锣鼓伴奏,没有搭档配合,就那么一个人,一招一式,认认真真。他的身段极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既有力度又不失柔美,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李小菲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祝英台。

不,不是祝英台。是梁山伯。

那个憨厚老实的书生,三年没发现同窗是女子,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两人化蝶,成了千古绝唱。

这个故事,放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

她想了想,觉得能。

首先,它好看。有爱情,有误会,有悲剧,有浪漫。观众爱看什么?不就爱看这些吗?

其次,它有“女扮男装”的元素。这一点她太熟了,因为她自己现在就是女扮男装。写起来有切身体会,真实。

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好结局。虽然是悲剧,但化蝶的意象太美了,美到让人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感动。

前世有人说过,真正的悲剧不是让人哭,而是让人哭完之后还想再看。《梁祝》就是这样。

行,就它了。

李小菲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梁山伯与祝英台。

写完之后她又犹豫了。这四个字,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懂吗?“梁山伯”是谁?“祝英台”又是谁?没头没尾的,观众能接受吗?

她想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备选:《双蝶记》《同窗记》《化蝶缘》。

最后决定,就用《同窗记》。通俗易懂,一听就知道是讲读书人的事。

定了题目,接下来就是写内容。

昨晚已经将故事都过了一遍,也不需要再重复。她开始写: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路上遇见梁山伯,两人结拜为兄弟。

三年同窗,梁山伯愣是没发现祝英台是女的。祝英台喜欢上了梁山伯,各种暗示,梁山伯愣是不明白。

祝英台被家人叫回去,临走时告诉梁山伯“我家有个小九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让他来提亲。梁山伯去祝家,才发现祝英台是女的,两人相爱。但祝英台已经被许配给了马文才。梁山伯抑郁而终。祝英台出嫁那天,经过梁山伯的坟,坟裂开,祝英台跳进去。两人化蝶。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越剧《梁祝》,那唱词多美啊。“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可惜她记不全。就算记得全,也不能直接拿来用,因为曲牌不一样,唱腔不一样,硬套上去反而别扭。

算了,不求多美,先求能用。

她前世虽然没写过戏本,但写过论文,写过报告,写过策划案。写东西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先搭框架,再填内容,最后打磨细节。

她先列了一个大纲,把《梁祝》的故事分成八折:

第一折:告别。祝英台说服父母,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

她写祝英台对父亲说:“爹爹,女儿想去杭州读书。”

祝父不同意:“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

祝英台说:“女子为什么不能读书?男子读书可以做官,女子读书可以明理。爹爹,女儿不求做官,只求明理。”

祝父还是不同意。祝英台就撒娇、哭闹、绝食,最后祝母心疼女儿,帮她说服了祝父。

这段写得很快,因为李小菲脑子里有现成的画面。前世看过那么多版本的《梁祝》,每一版的开头都差不多。她挑了一个最顺的写下来,又加了几句自己编的台词。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比不上那些经典版本,但至少故事讲清楚了,人物立住了。

第二折:结拜。

祝英台在去杭州的路上,遇见梁山伯。两人一见如故,在草桥结拜为兄弟。

这段不难写,但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而是她和崔小艺。

崔小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赶走。现在呢?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赶她走了。昨晚她写戏写到半夜,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崔小艺从练功房出来,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崔小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早点睡,别点着灯,费油。”

然后就大步走了。

李小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别扭的孩子,明明是在关心人,偏要用这种语气说话。跟谁学的?

她低头看着纸上“结拜”两个字,忽然觉得,如果她是个男的,和崔小艺大概也能结拜成兄弟。可惜她不是,而且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告诉他。

算了,不想了。写戏。

第三折:同窗。

这是最不好写的一折。

三年同窗生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写哪些内容?怎么写才能既有趣又不拖沓?

李小菲想了想,决定用几个小场景来表现。

第一个场景:祝英台和梁山伯住同一个房间。祝英台每天晚上都要等梁山伯睡着了才敢脱衣服,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穿好。有一次梁山伯半夜醒了,看见祝英台还穿着衣服睡觉,问她为什么。祝英台说:“我习惯穿着衣服睡。”梁山伯居然信了。

第二个场景:两人一起洗澡。祝英台每次都找借口不去,梁山伯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受凉。”梁山伯又信了。

第三个场景:有同学开玩笑说祝英台像女的,梁山伯替他辩解:“英台兄只是长得清秀,怎么会是女的?”祝英台在旁边听了,又感动又无奈。

这三个场景,都是李小菲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前世看过的各种版本里,这些桥段都有。她只是把它们串在一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之后她发现,这些场景放在一起,不仅有趣,还能突出梁山伯的“憨”和祝英台的“苦”。

憨是真憨,苦也是真苦。

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被人发现。这种滋味,她太懂了。

第四折:送别。

这是《梁祝》里最经典的一段“十八相送”。

祝英台被父亲叫回去,梁山伯送她。一路上,祝英台各种暗示:看见鸳鸯,说“鸳鸯成双对”;看见牛郎织女星,说“牛郎织女隔河望”;看见井里两人的倒影,说“一男一女笑盈盈”。

梁山伯每次都听不懂,还觉得祝英台在说胡话。

这段写起来最顺畅,因为李小菲脑子里有完整的画面。她甚至能“听见”那些唱词在脑子里响起来。虽然她记不全原词,但她可以自己编。编出来的不一定美,但一定符合人物的性格和情境。

比如祝英台看见鸳鸯那一段,她写的是: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多亲密啊。”

梁山伯说:“鸳鸯是水鸟,成双成对是常事,有什么好看的?”

祝英台说:“梁兄,若是有人能像鸳鸯一样,成双成对,白头偕老,那该多好。”

梁山伯说:“英台兄,你今天怎么尽说这些怪话?快走吧,天快黑了。”

写到这里,李小菲自己都笑了。

这个梁山伯,不是一般的憨,是憨到了骨子里。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全怪梁山伯。谁会对同窗三年的兄弟起那种心思?在梁山伯眼里,祝英台就是个长得清秀的兄弟,仅此而已。

这就好比前世她有个女同事,长得特别帅,大家都叫她“老公”,但谁也不会真的觉得她是男的。

所以梁山伯的反应,其实挺真实的。

第五折:访祝。

梁山伯去祝家拜访,发现祝英台是女子。

这段是整出戏的转折点,必须写好。

李小菲写梁山伯见到祝英台时的反应:

梁山伯站在厅堂里,看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祝英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穿着女装,云鬓高挽,眉目如画,和他记忆里的“英台兄”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你是英台?”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祝英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梁山伯倒退了两步,扶着椅子才站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祝英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告诉过你无数次。鸳鸯成双,我说了;牛郎织女,我说了;井里的倒影,我也说了。可你不懂。”

梁山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暗示,那些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回过头看,每一句都那么明白,那么清楚。

可他就是没懂。

不是不懂,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写到这里,李小菲停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大学的时候,她喜欢过一个学长。那个人对她很好,请她吃饭,帮她占座,下雨天给她送伞。她以为他喜欢她,鼓起勇气表白,结果对方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那时候她哭了很久,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想想,其实没什么。人家不喜欢你,不是人家的错。是你自己想多了。

就像梁山伯。他不是不懂祝英台的心,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和他同窗三年的兄弟,会是个女的。

有些事,不是看不出来,是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看。

第六折:抗婚。

祝英台被许配给马文才。

她不同意,但没办法。

这个时代的女子,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由不得自己。

李小菲写这段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世的她,虽然也被老妈催婚,被安排相亲,但至少她有拒绝的权利。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也不能逼她。

可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这个权利。

她想起李宝儿,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个十五岁的农家女,被许配给一个不认识的秀才,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没有土匪抢亲,没有那场意外,李宝儿现在已经是王秀才的妻子了。她会不会幸福?谁知道呢。

也许幸福,也许不幸福。但她没有选择。

这就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

李小菲放下笔,看着窗外发呆。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巨大的手,覆盖着整个院子。

她想起自己。她现在虽然逃出来了,虽然女扮男装在戏班子里混口饭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不能一辈子扮男人,她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可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暴露了,她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有人要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认命。

就像祝英台。她虽然被许配给了马文才,但她没有认命。她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虽然那个方式是死。

但她至少选了。

李小菲摇了摇头,把这些沉重的念头甩开。继续写。

第七折:哭坟。

梁山伯病逝,祝英台出嫁那天,经过他的坟,哭坟,坟裂,她跳进去。

这段是全戏的**,必须写得感人。

李小菲写祝英台的唱词:

“梁兄啊梁兄,你等我三年,我让你等了三年。今日我来见你,你却已经不在。你说你笨,你不懂我的心。可你又聪明,你懂我的苦。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嫁给你。你死了,我就嫁给你。梁兄,你等着,我来了。”

写完这段,李小菲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她忽然觉得,祝英台比她勇敢。

祝英台敢为了爱情去死。她呢?她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别人。

不是她胆小,是她输不起。

第七折写完,第八折就快了。

化蝶。

梁山伯和祝英台化成两只蝴蝶,飞向天空。

李小菲写的是:

“两只蝴蝶,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没有人知道它们飞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写完之后,李小菲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已经全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她门外放了一碗饭,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饭是凉的,但菜还是热的。红烧肉,还是上次那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在关心她的。

虽然那个人可能不会承认。

她把碗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同窗记》初稿完成。九月初十。”

然后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回荡着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影子,还有那两只蝴蝶,在月光下飞啊飞,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她也是一只蝴蝶,她想飞回前世。看看妈妈,看看爸爸,看看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看看楼下吵得要死的夜市。

但她知道,她飞不回去了。

既然飞不回去,那就好好在这里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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