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拉扯

众人散了之后,堂屋里只剩下崔明堂一个人。他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崔妩媚的,“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

一个是李小菲的,“戏本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轻易给别人。”

两个声音都有道理,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妩媚说得对,崔家班没有角儿,光有戏本撑不了多久。宝儿说得也对,戏本给了四海班,崔家班就连命根子都没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想起黄秋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崔班主何必为难?你是崔家班的当家的,如今身价不一般,何必让别人替你拿主意?你定下来,别人还能说什么?”

让别人替你拿主意。

黄秋生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崔明堂不是那种人。崔家班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伙儿的。他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可他也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黄秋生那边等着回话,班子里的人也等着他拿主意。拖得越久,越是里外不是人。

崔明堂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崔明堂又去找了付恒。

付恒是崔家班的老人了,跟着他从江南一路到盛京,二十年的交情。他的意见,崔明堂最看重。昨日他在堂屋里只说了那么一句就走了,崔明堂知道他心里有想法,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

付恒住在后院最西边的一间小屋里。崔明堂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拉二胡。曲子是《赵氏孤儿》里的那段,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发酸。

“付先生。”崔明堂在他对面坐下来。

付恒没有停,把那段拉完了,才放下二胡。

“班主来了。”

崔明堂搓了搓手,“付先生,昨日的事,你还没说完。今日我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付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班主,您真想听?”

“想听。”

付恒站起来,给崔明堂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去。

“班主,我跟了您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从江南到盛京,什么风浪没见过?崔家班最苦的时候,一天只有一顿稀粥,大家伙儿勒着裤腰带过日子。那时候咱们没求过谁,也没人肯帮咱们。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您却要把戏本子给四海班,我不同意。”

崔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付先生,我不是要把戏本子给四海班。是合作,戏本还是咱们的。”

“合作?”付恒苦笑了一下,“四海班是什么人家?您在盛京这些年,还不清楚?他们看上的是宝儿的戏本,不是咱们崔家班。等戏本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到时候观众只认四海班的角儿,谁还记得戏本是崔家班写的?”

崔明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宝儿也这么说。”

“宝儿看得明白。”付恒说,“班主,宝儿这孩子,虽说来崔家班才半年,可她对班子的心,我看得真真的。她写的那些戏,哪一出不是掏心掏肺的?妩媚说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这话不错,可您别忘了,没有人写戏本,角儿再好的嗓子也是白搭。”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

“付先生,妩媚也是为了班子好。”

付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接着道,“班主,妩媚是您的侄女,您向着她,我理解。可您不能因为向着她,就把宝儿的心给寒了。”

崔明堂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寒宝儿的心了?”

付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二胡,又放下了。

“班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妩媚这次回来,心思不单纯。她想上台,想当台柱子,这都没什么。可她为了上台,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昨儿她在堂屋里说宝儿‘来历不明’,这话您听见了吧?”

崔明堂点了点头。

“您当时怎么不替宝儿说句话?”

崔明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宝儿确实是来历不明,他觉得妩媚说的不错啊!

付恒看着他,叹了口气。

“班主,您心软,这我知道。可心软不是这么个软法。妩媚是您的侄女,您护着她,没错。可宝儿也是咱们班子的人。她对班子的贡献,不比妩媚少。您要是让妩媚觉得她在您心里比宝儿重,往后这班子,怕是要出乱子。”

崔明堂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付恒的话,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付恒说的都是对的。妩媚在他心里,确实比宝儿重。不是因为宝儿不好,是因为妩媚是自家人。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付先生,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我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付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二胡,继续拉那首《赵氏孤儿》。曲子还是那么凄婉,可今天听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接下来的日子,崔家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该排练的排练,该演出的演出。崔妩媚的《牡丹亭》在城南唱了两场,上座率不错,观众反应也好。她的嗓子确实好,扮相也美,站在台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让人挪不开眼。

可私下里,气氛不对了。

从前排练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的,气氛很轻松。现在不一样了。说话的人少了,笑的人也少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踩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小奇从前爱跟李小菲凑在一起,现在见了她,打个招呼就跑了。不是讨厌她,是不敢跟她走得太近。崔妩媚给小奇做了新衣裳,崔妩媚送小兰银耳坠,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崔妩媚在拉拢人,可他不敢拒绝,也不敢跟李小菲多说话,怕惹崔妩媚不高兴。

小兰也是一样。她收了崔妩媚的银耳坠,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可又不敢退回去,怕崔妩媚生气。她见了李小菲,还是笑着打招呼,可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几分歉疚。

只有蕙娘和崔小艺没什么变化。蕙娘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躲不闪。崔小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只有见了李小菲,话才多几句。

这天排练结束,李小菲一个人坐在排练场上发呆。

蕙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宝儿,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李小菲笑了笑,“蕙娘姐,你说,班主会不会同意跟四海班合作?”

蕙娘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班主那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妩媚说什么他都信,妩媚要什么他都给。妩媚想跟四海班合作,班主迟早会同意。”

李小菲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那蕙娘姐,你怎么办?”

“我?”蕙娘苦笑了一下,“我能怎么办?班主说什么,我做什么呗。他让我唱沈芸娘,我就唱沈芸娘。他让我别唱了,我就不唱了。反正唱了这么多年,也唱不动了。”

“蕙娘姐,你还年轻,怎么就唱不动了?”

“年轻?”蕙娘摇了摇头,“宝儿,你不懂。唱戏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我今年快三十了,再过几年,嗓子就不行了。妩媚说得对,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班主想跟四海班合作,就是想给崔家班找个出路。我理解他,不怪他。”

李小菲看着蕙娘,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蕙娘嘴上说不怪崔明堂,可她心里一定很难过。她在崔家班唱了七八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走了好几年的人。

“宝儿,”蕙娘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崔家班?”

李小菲愣了一下。

“离开?”

“对,离开。”蕙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宝儿,你在崔家班半年了,写了三出戏,把班子从快要散伙的破戏班,带成了给太后娘娘唱戏的班子。你对得起崔家班,对得起班主。可班主——”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班主心里,妩媚终究是自家人。”李小菲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蕙娘点了点头。

“宝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想明白。班主人不坏,可他心太软。妩媚说什么他都信,妩媚要什么他都给。你要是留在这里,迟早要受委屈。”

李小菲沉默了。

她知道蕙娘说的是对的。可离开崔家班,她能去哪里?她是百凤院的逃奴,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地方可去。离开了崔家班,她连饭都吃不上。

“蕙娘姐,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会想的。”

蕙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李小菲一个人站在排练场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院子里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堂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付恒说的话——“你救了崔家班,可崔家班未必救得了你。”

她想起崔小艺说的话——“宝儿,你不会走吧?”

她想起崔明堂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崔家班,无依无靠的,总得有个依靠。”

她想起崔妩媚说的话——“阿叔就是心肠软,救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她确实是来历不明的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从千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家人。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发现,她不是这个家的人。她只是一个“写戏的”。有用的时候,大家捧着她。没用的时候,随时可以被取代。

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太后娘娘赏的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端砚。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汪静水。

太后娘娘说“以后写了新戏,也让徊儿告诉哀家”。

徊儿。宁王燕徊。

李小菲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划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离开了崔家班,她能去找燕徊吗?不能。她是逃奴,他是王爷。她有什么资格去找他?

她苦笑了一下,把匣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她看着那片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可光靠她自己,够吗?她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她就算有一肚子戏文,没人唱,也是白搭。

哎,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