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望江楼斜对面的巷口，有一家小茶馆。门面不大，两间屋子打通，摆了七八张桌子，喝茶的大多是南城的平头百姓，偶尔也有几个穿绸缎的生意人。茶馆的茶不好，胜在便宜，三文钱一壶，还送一碟花生米。

崔妩媚到的时候，白玉已经在了。

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个位置能看清进出的每一个人。今日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绣竹叶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户妇人。若不是认识她，谁也看不出这是百凤院的白妈妈。

崔妩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白妈妈。”

“崔大家来了。”白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却有些假，“坐吧。”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一碟桂花糕。茶是上好的龙井，白玉自带的，让茶馆伙计用她的茶叶泡的。她是不会喝这种茶馆冲泡的茶的。

崔妩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妈妈，户籍文书的事，奴家还没拿到。”

白玉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吃了一口。

“奴家翻遍了李宝儿的屋子，没有找到。她可能藏在了别处，也可能随身带着。”崔妩媚声音透着一丝讨好，“白妈妈再给奴家一些时日——”

“崔大家，”白玉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不是来催你的。户籍文书的事，不急。”

崔妩媚一愣。上回在百凤院，白玉明明说要看户籍文书，怎么今天又说不急了？

白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这几日我想了想，光靠一张户籍文书，动不了她。”

崔妩媚的心沉了一下。

“王爷在背后护着她，你我都知道。”白玉看着她，“就算你拿到了户籍文书，捅出去，王爷一句‘本王已经知道了’就能压下来。到时候，不但动不了她，我们两个反倒惹一身骚。”

崔妩媚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一层。她以为只要拿到证据，就能让李小菲身败名裂。可白玉说得对，王爷护着的人，证据有什么用？

“那白妈妈的意思是——”

“换个法子。”白玉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不能从她身上下手，得从别处下手。”

“别处？”

“崔大家，你在崔家班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那个逃奴最在乎什么。”

崔妩媚想了想，说：“她最在乎崔家班。崔明堂收留了她，她把崔家班当自己家。”

白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从崔家班下手。”

崔妩媚没听明白，看着白玉，等着她继续说。

“崔家班如今在盛京有了些名气，靠的是她的戏本子。如果她的戏本子出了问题，崔家班的名声就完了。”白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崔明堂自己就会赶她走。”

“戏本子出问题？”崔妩媚皱眉，“怎么出问题？”

“四海班的黄秋生，崔大家认识吧？”

“那自然认识。我们在盛京唱戏的，盛京几个大的戏班子班主谁不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之前她还跟黄秋生合作过，当时为了让崔明堂r同意和黄秋生合作，她从中没少撮合。

“黄秋生这个人，野心大，手段也狠。”白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崔家班和四海班合作，靠的是她的戏本子。如果四海班那边出了问题，崔家班就会受牵连。到时候，崔明堂怪谁？自然是怪写戏本子的人。”

崔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妈妈的意思是——”

“崔大家只需要做一件事。”白玉看着她，“把崔家班和四海班合作的事，摸清楚。什么时候交货，怎么分账，谁在中间跑腿。摸清楚了，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办。”

“四海班的黄秋生，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您真的有把握？”崔妩媚不由担心。

白玉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黄秋生欠我人情。该他还的时候，他不敢不还。”

这样啊！

崔妩媚想要问白玉，黄秋生到底欠了她什么样的人情。她想了想，又觉得不该问，白玉这人，心思深，问了她也不会说，罢了，这样也不错。想到这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白妈妈放心，奴家一定把事办好。”

白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崔妩媚面前。

“这是给你的。不多，你先花着。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崔妩媚看了一眼那个荷包，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十两银子。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笑道，白妈妈这是小看我了，我崔妩媚就是再缺钱，也不会让白妈妈破费，奴家只是觉得白妈妈您是个可交之人，白妈妈如果这样，那我崔妩媚就算是认错人了。”

“哈哈，”白玉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崔大家的也是个性情中人，好，我白玉今日就算是认识了崔大家。往后我们合作愉快，崔大家不必跟我见外。”白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但是这个钱，是我的一点心意，崔大家的不必见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后你好我也好。”

崔妩媚也跟着站起来。”白妈妈客气了，你这......”

白玉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戴上帷帽，低头出了茶馆。翠霞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崔妩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白玉的背影走远，伸手拿起桌上的荷包揣进了怀中，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她转身往崔家班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情舒畅。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院子里没其他人，只有李小菲和崔小艺两人蹲在台边，比划着什么。

崔妩媚从她身后走过，瞥了她一眼，心里冷哼一声。

这个逃奴，还不知道自己快要大祸临头了。

李小菲确实不知道崔妩媚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她最近心情很好。

前几日，杏子托人捎了一封信来。信是阿爷请人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不像她写得那样歪歪扭扭。

“宝儿吾孙：

见字如面。

你捎的银子收到了。你阿奶说，让你别总往家捎银子，自己在盛京也要花销。

你阿奶的眼睛吃了宁王府郎中开的药，好了些，能看清东西了。我的腿也好了，走路不疼了。你别惦记。

杏子说你在戏班子里做事。我跟你阿奶商量了，觉得挺好。你不是读书的料，能在戏班子里混口饭吃，也是你的造化。

你阿奶让我问你，你在戏班子里做什么？是唱戏还是打杂？不管做什么，好好干，别给李家丢人。

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惦记。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阿奶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阿爷李有德

李小菲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忍不住笑。

阿爷说她不是读书的料，这话说得对。李宝儿确实不识字。可她现在不但识字，还能写戏本。要是阿爷知道她写的戏连太后都夸过，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起阿爷阿奶的模样。她没见过他们，但李宝儿的身体记得。记得阿爷粗糙的大手，记得阿奶温和的笑容，记得樱桃沟春天满山遍野的樱桃花，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子，阿爷总是坐在那里晒太阳，等着她回家。

等王府的事告一段落，她就回去。带着户籍文书，带着银子和礼物，让阿爷阿奶看看，他们的宝儿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崔妩媚回到房中，端了一碗茶出来，走到廊下坐着。她的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她想起白玉说的话“从崔家班下手。”

崔家班和四海班合作的事，她得摸清楚。什么时候交货，怎么分账，谁在中间跑腿。这些东西，崔明堂最清楚，但她不能直接问崔明堂，怕问了引起崔明堂的怀疑。

她得找别人。

崔妩媚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整理道具的阿五身上。

阿五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刷道具箱子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崔妩媚想起阿五的母亲，到如今还病着。阿五-----是个可用的人，他在崔家班待了五年，虽然是个打杂的，但知道的事不少。而且他缺钱，需要给母亲买药。

缺钱的人，最好收买。

崔妩媚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阿五旁边。

“阿五，歇会儿吧。”她把茶碗递过去，“喝口水。”

阿五抬起头，看见是崔妩媚，一愣，忙摆手道，“谢谢妩媚姐，我手脏。”

“手脏怕什么，又不用手抓，拿着。”说着硬塞在阿五手中。

“谢谢妩媚姐。”阿五只好接过去。

崔妩媚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阿五，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阿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还是那样。吃药吊着，断不了根。”

“药钱够不够？”

阿五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勉强够。”

崔妩媚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塞到阿五手里。

“这是妩媚姐的一点心意，给你娘买药。”

阿五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住了，连忙推回去。

“妩媚姐，这不行。我不能再——”

“拿着。”崔妩媚按住他的手，“不是白给的。妩媚姐想请你帮个忙。”

阿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什么忙？”

“不是什么大事。”崔妩媚笑了笑，“就是想让你帮我盯着班主。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你帮我记着，告诉我。”

阿五的脸色微变。

“妩媚姐，你让我盯着班主？”

“不是盯着，是留意。”崔妩媚拍了拍他的手，“你知道，我在班子里没有戏唱，心里着急。我想知道班主在忙什么，有没有给我安排角儿。没有别的意思。”

阿五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那二两银子，指节泛白。

“妩媚姐，去年那件事，我已经对不起班主了。我不能再——”

“阿五，”崔妩媚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娘的药钱，够不够？”

阿五不说话了。

“你想想，你娘的病。再想想，你在班子里抬不抬得起头。”崔妩媚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妩媚姐不逼你。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阿五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二两银子，低着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