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第一夜，李小菲没想到她竟然十分适应，连一个梦都没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她起来时，阿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气息，从厨房飘过来。阿爷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朝霞。

“阿爷，早。”李小菲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李有德一脸笑意看着她问，“睡得可好？”

“好！在家睡的就是踏实。”李小菲看着阿爷的笑脸，心情也十分愉悦，“阿爷还是起这么早。”

“习惯了。”李有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喽，瞌睡就少了。”

赵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宝儿，昨日送你来的那几位大人，可是要让他们来家吃饭？”

“不用的，阿奶，他们去镇上歇脚，住了店，陈大人说让我们不用管他们。”

“那去叫你杏子姐来家吃饭。”

“杏子昨日说，今日要陪她阿娘去张家屯看望她外祖母。”李小菲站起来，“要不我去瞧瞧，应该还没有出发。”

赵氏应了一声，又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李小菲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杏子家在村子东边，隔着一道矮墙，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枣树，比李家的粗一些，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高高低低的，像是在议论什么。

她放轻了脚步。

“听说李家那丫头回来了，穿得体面得很，坐的是大马车，还有侍卫跟着。”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嗓门不小，“也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营生，一个被土匪糟蹋过的女子，能有什么好营生？”

“嘘，小声些。”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人家现在可是王府的人。昨儿杏子亲口说的，是宁王府的马车，是王爷派的人护送回来的。”

“王府？”那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几分酸意，“一个乡下丫头，也能攀上王府？谁知道是真是假。别是打着王府的旗号充脸面。”

“你可别乱说。杏子那孩子老实，不会撒谎。”

“我乱说？我怎么乱说了？你看看她那模样，穿红戴绿的，一看就不正经。备不住让土匪给卖了，做了人家的二房。听说还写什么戏本子——她大字不识一个的土包子，哪里来的本事，别是胡诌的也说不中。”

李小菲站在墙外，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知道回了村会听到闲话，可亲耳听到这些，心中难免有些替李宝儿难过。

“宝儿？”杏子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你怎么来了？”

李小菲回头，就见杏子端着一个粗瓷盆，盆子里装着几张饼子。

“你这是？”李小菲一脸疑问。

“我刚去了我阿奶家，阿姑捎了些东西给她。”杏子说着抬了抬手，”这是我阿奶给我的，让我带着路上吃。”

“嗯，”李小菲应着，又道，“我阿奶让你去我家吃饭呢！”

“我已经在我阿奶家吃过了。”杏子说着又笑道，“你怎么不进屋。”边说边推开门。

只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是杏子的二婶孙氏，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李小菲不认识。另外一个是杏子的阿娘。

孙氏看见李小菲，表情一僵，随即堆起笑来。

“哟，宝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听说你回来了，我正说去看看你呢。”

李小菲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二婶好。我过来叫杏子吃饭。”

“吃饭？你们吃你们吃。”孙氏笑着摆摆手，“我刚吃过。对了宝儿，你在盛京做什么营生？听杏子说你在王府做事？那可是了不得。”

“在王府做教习。”李小菲的语气淡淡的。

“教习？”孙氏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了不得，王府那么尊贵的去处。”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一脸好奇，“那每个月能挣不少银子吧？”

李小菲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孙氏被她看得有些讪讪然，笑了笑，转头对那个年轻媳妇说：“金花，你不是说要回去吗？赶紧走吧，别耽误人家吃饭。”

那叫金花的年轻媳妇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上下打量着李小菲，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李宝儿？”

李小菲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谁？”金花笑了，笑容带着一丝恶意，“你不认识我？我是王秀才的媳妇。你当初差点嫁给王秀才，后来不是被土匪劫走了。”她故意咬重了“劫走”两个字，“他才娶了我。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不检点，被土匪糟蹋了，我还没机会嫁进王家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金花，可不能乱说话。”杏子的阿娘一脸责备。

杏子的脸色也变了，张嘴要说什么，被李小菲按住了手。

“你说完了？”李小菲神色一凛。

金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硬撑着没退。

“说完了。怎么？我说错了？你被土匪劫走，在外面待了一年多，谁知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金花的话。

金花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小菲。

“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李小菲冷笑一声，“你当着我的面污蔑我，我还不能打你？”

“污蔑？我说的是实话！”金花的声音尖锐起来，“谁不知道你被土匪劫走了？谁不知道你在外面待了一年多？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能写出什么戏本子？能进王府做教习？骗鬼呢！”

李小菲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笑。

“你知道我在王府做什么吗？”

金花一愣。

“我在王府做教习，教的是太后千秋节上唱的新戏。”李小菲一字一顿，“太后娘娘亲口夸过我的戏，还赏了我文房四宝。你说我不正经？你是在说太后娘娘不辨是非？”

金花的脸色变了。

“你……你别拿太后压我。”

“我不是拿太后压你。”李小菲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逼视着她，“我是告诉你，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也配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连盛京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金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孙氏在一旁站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刚才和金花议论李小菲，怕是李小菲借着金花对她指桑骂槐呢！

“还有，”李小菲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回去告诉王长根，当初是他王家主动退了亲，不是我李宝儿对不起他。他娶了谁，跟我没关系。但从今往后，王家的人再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怎么不客气？”金花硬撑着说。

李小菲笑了。

“我能让你王家的名声在漳河县臭大街。你信不信？”

金花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孙氏拉住了。

“金花，走吧走吧，别说了。”孙氏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宝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嘴快的，没什么坏心。”

金花被孙氏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了李小菲一眼。

“你等着！”她扔下一句话，转身跑了。

李小菲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宝儿，你太厉害了！”杏子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痛快！那个金花，仗着嫁进了王家，整天在村里显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杏子，宝儿。”杏子娘一脸愁烦，“那个金花，她爹就是个屠夫，在村里是有名的狠人。如今得罪了他闺女，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宝儿，你刚才那一巴掌怕是把她得罪狠了。”

“我也不想打人。可她太欺负人了。”李小菲冷哼一声。在崔家班一个崔妩媚她都一直忍让着，凭什么到了家中还要受别人的气。

“欺负人就该打！”杏子义愤填膺，“你是没听见，你不在的时候，她在村里说了多少你的坏话。说什么你被土匪糟蹋了，说什么你在外面不检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看见似的。”

“由她说去吧。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住。但我听见了却是不行的。”

“你就该管管！你看看刚才，你一动手，她不是跑了？”

李小菲又和杏子闲聊了几句，就出了杏子家。

一路上，碰见几个村民，有笑着打招呼的，有好奇地打量她的，也有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的。李小菲都笑着应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进了院子，见阿奶正在摆碗筷。阿爷坐在桌前等着。

李小菲又想起来昨日带回来的点心和药材，她忙拿出来。

“阿奶，这是王爷让人带的点心和药材。点心您和阿爷尝尝，药材是给您治眼睛的。”

赵氏看着那几碟精致的点心，有些手足无措。

“这……这怎么好意思？王爷他老人家，也太客气了。”

李有德看着这些点心和药材，心中升起一丝忐忑不安。王府天大的地方，王爷天边的人，他怎么对宝儿这么好？

赵氏把点心摆出来，又盛了粥，三人围着桌子吃饭。

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有德！李有德在家吗？”

李有德放下筷子，皱起眉头，站起来往外走。李小菲和她阿奶也跟在后面。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王长根的媳妇金花，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长得十分高大健壮，一脸凶相，竟然是金花的父亲张屠夫。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嘀嘀咕咕的。

“李有德，”张屠夫开口了，声音粗壮洪亮，“你家孙女打了我闺女，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李有德看了金花一眼，又看了看李小菲。

“宝儿，你打她了？”

“打了。”李小菲站在阿爷身后，声音清亮，“她当着我的面污蔑我，说我不检点，说我被土匪糟蹋了。阿爷，您说该不该打？”

李有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屠夫，你还有脸来我家闹事，你闺女胡咧咧说我孙女被土匪糟蹋了。当初他们王家退亲，说我孙女不洁，我找他们理论，你伙同他们王家打了我一顿。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你们倒先上门来了。”

张屠夫神色一厉。

“那是两码事。你家孙女打人，就是不对。”

“不对？”李有德冷笑了一声，“你闺女当着满村人的面污蔑我孙女，就该对了？”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金花站在张屠夫身后，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李小菲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她故意来激怒她，让她动手，然后带着她爹来闹事。她要的不是说法，是要李家的难堪。

“张大叔，”李小菲从阿爷身后走出来，“你说我打人不对，那你女儿污蔑我，就对了吗？”

张屠夫脸色阴沉看着李小菲。

“你女儿说我被土匪糟蹋了，说我在外面不检点，还说我在盛京做不正经的营生。”李小菲冷笑一声，“这些话，她敢当着官老爷的面说吗？”

张屠夫眼睛抽搐了一下。

“你……你别拿官府压人。”

“我不是拿官府压人。”李小菲注视着他，“我是告诉你，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是要负责任的。”

她转过身，看着金花。

“你说我不检点，说我做不正经的营生。你知道我在盛京做什么吗？我在王府做教习。王爷请我去的，太后娘娘夸过我。你说我不正经，是在说王爷不辨是非？还是在说太后娘娘老眼昏花？”

金花的脸色彻底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她爹身后。

“你……你别胡说，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小菲往前逼了一步，“你当着满村人的面污蔑我，还说没那个意思？”

金花一张脸清白交加，说不出话来。

张屠夫铁青着脸，看着李小菲，又看了看李有德。

“李有德，你孙女好厉害的一张嘴。”

“我孙女说得对。”李有德声音强硬，“你闺女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该受教训。要说法？我没有说法给你。你们走吧。”

张屠夫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小顺子忽然从旁边钻了出来，叉着腰，指着张屠夫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来要说法？你怎么教养的女儿，她像个长舌妇一样，在外面说我们李姑娘的坏话，说得唾沫横飞，我们还没找你们要说法呢！你们倒来要我们说法。哼，还有王家，他王家算什么书香门第？书香门第就教出这样满嘴喷粪的儿媳妇？狗屁书香门第！我看是臭不可闻！”

张屠夫看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个毛头小子，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顿骂，骂的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小顺子又指着金花，“你别以为你躲在后头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们李姑娘是宁王府的人，你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宁王府！你等着吃官司吧！”

金花吓得浑身发抖，拉了拉张屠夫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爹……爹，咱们走吧……”

张屠夫咬了咬牙，听着小顺子骂声，又听他说王府要找他们事，气焰顿时熄灭了，心中泛起了嘀咕。这李家的孙女别是真攀上了高枝吧！若是真得罪了王府，那可就坏事了，他想到这里，不由狠狠瞪了女儿金花一眼，厉声道，“我们走。”说着竟自转身走了。金花忙跟在张屠夫身后，踉踉跄跄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觑，也悄悄摸摸的散了。

小顺子站在那里，叉着腰，还气鼓鼓的。

“李姑娘，您别怕。有我在，谁敢欺负您，我骂不死他！”

李小菲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顺子，你今日立了大功了。”

小顺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