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她当成拒绝的躲闪，那些藏在严厉话里的关心，原来都不是她自作多情。

他，陆远川，心里也是有她的。

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响，一片绿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们俩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能这样抱着，真好。

命运终究是仁慈的。

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他们终于可以卸下所有枷锁，把前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个颤抖的拥抱里。

陆远川胳膊突然一松劲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往后挪了半步，军靴底子碾碎了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喉结动了动，像要把冲到嗓子眼的东西硬咽下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嗓子哑得厉害，后半句被风扯碎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该在另一个世界消失的人，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电话断线前她那声没喊完的“陆队！”。

太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胀。

苏晚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一抬头，那泪珠就颤巍巍地晃。

她看着这个活生生的陆远川，看着他军装领口底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新疤，那是前世没有的痕迹，是这个世界赋予他的新故事。

“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远川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警觉地掠过院墙。

这个年代的风声太紧，连月光都会告密。

苏晚手指头蹭过脸，冰凉的湿意让她一激灵。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人刚好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那天发现地震了，”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超市塌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到头了。”

晨光爬过她湿漉漉的睫毛，把没干的泪痕照得发亮。

“醒过来就成了这个苏晚。她走得干脆，只撂下三个孩子，和一句‘拜托了’。”

陆远川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只轻轻掸掉了她肩上一片枯叶子。

那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像极了那年雪夜里漫天撒的纸钱。

“...原来是这样。”

陆远川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眼底却泛起温柔的涟漪。

他停在半空的手指头微微发着抖。

那是想触碰又收回的克制，是跨越两世都改不掉的习惯。

她仰着脸，阳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明亮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山里初见时的那个小姑娘。

“那你呢？”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他扯了下嘴角，“我本就是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那里有他守了半辈子的边疆，也有差点要了他命的枪林弹雨。

“三年前那颗子弹，”

陆远川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从这里打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什么都完了。”

他的视线慢慢转回来，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那片小小的、不安的阴影在微微颤动。

“结果醒过来，我成了几十年后的那个你认识的‘陆远川’。”

风，不知何时悄悄停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直到，”

他的声音沉下去，低得几乎被心跳声盖过，“直到那个世界的我，牺牲的那一天。”

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边的我，突然就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

“所以现在，”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你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算是死过两回了。”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去擦，可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抹也抹不干。

她以前很少哭的，真的很少。

可自从他牺牲的消息传来后，这眼泪就好像不受她管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阳光下他清晰而真实的轮廓。

那眉毛，那眼睛，那道熟悉的疤痕，她忽然就笑了出来，带着泪花，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真好。”

真好。

至少从此以后，梦里再不会有墓碑前那冰冷的雪钻进心口。

至少那三十里山路的尽头，不再是刻着他名字的冰凉石碑。

至少此刻，晨风调皮地掀起他军装的衣角，阳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那么真实，那么近。

那么，

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那次任务，” 苏

晚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听说，伤得很重？”

陆远川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军装下的肌肉线条骤然清晰。

“早好了。” 他扯出一个笑，向前迈了一步，“就是躺久了，得做段康复训练。”

屋里突然爆出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

苏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落在陆睿身上，

少年那双酷似陆远川的丹凤眼，此刻正盛满无忧的笑意。

“阿睿他，”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昨天的事，她知道了。

陆睿当兵的亲爹找来了。

那，陆远川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是不是，她和他的缘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步？

风，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也仿佛凝固了。

陆远川的喉结在光影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某种极苦的东西。

“陆睿，”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报告，“是我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村里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传言？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记忆瞬间被拉回，当初收养小陆睿时，村长絮絮叨叨说过：孩子爹牺牲了，娘改嫁了，爷奶也没了。

娘改嫁了？

那岂不是说，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他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悄漫过她冰凉的心尖。

她倏地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动，想说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陆远川望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那里面闪烁的光，他太熟悉了！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她固执地跟在他身后，马尾辫在尘土中划出倔强的弧线。

他负伤昏迷时，病床前那双熬得通红的眼。

还有每一次任务归来，她那句看似平静的“报告完毕”背后，藏也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可每当那双清澈的眼睛欲言又止地望向他，他总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是看不懂。

是不敢懂。

洗手间冰冷的镜子里，他鬓角早生的华发，和她青春洋溢的脸庞，中间隔着整整二十载无法跨越的时光鸿沟。

“你还小。”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遍，多到最后连自己都相信了这只是长辈的关怀。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后，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要多久才能平复。

前世的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想起70年代这个遥远的家。

年迈的双亲，他娶进门的妻子，尚在年幼的儿子，都是他不得不将心跳冰封的理由。

他是军人，更是丈夫和父亲，道德的枷锁比任何子弹都沉重。

即使与妻子是包办婚姻，聚少离多，情分淡薄；

即使此刻身处不同的时空洪流，他也绝不允许自己背弃那份责任。

对婚姻的责任，对父亲身份的责任。

而现在，那层无形的枷锁，碎了。

他的妻子已另嫁他人，留下的幼子，竟阴差阳错由他心尖上的姑娘抚养长大。

陆远川看着眼前这个跨越生死、穿越时空来到他面前的女子，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奢侈的暖流猛烈撞击着。

命运，竟给了他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望着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陆队”的小姑娘。

只是这一次，

再没有呼啸的子弹横亘在他们中间。

再没有世俗的白眼如影随形。

更没有了那令人绝望的、整整二十年的光阴之隔。

“苏晚，”

他喉头动了动，那些在心底藏了半辈子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落叶悄悄划过水面。

陆远川站得笔直，军装每一寸都熨帖得一丝不苟。

可当阳光掠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时，那份极力压抑的紧张，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苏晚同志。”

他突然抬手，一个标准的军礼，指节绷得微微发白，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我请求，”

声音顿住，仿佛要给接下来的话注入最郑重的承诺，“与你结为革命伴侣。”

苏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这个曾经在她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的男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说出了她两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话。

远处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闹声传来，缥缥缈缈，仿佛隔着一层遥远的时空薄纱。

“现在的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就只是苏晚。”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我也只是，一个终于敢爱你的人。”

苏晚的眼泪瞬间决堤。

透过朦胧的水光，苏晚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上，竟也沾着点点晶莹，恍惚间，她想起前世无数个夜晚。

她总在宿舍楼下徘徊到路灯都熄灭，只为远远看他窗口那一点微光。

而现在，他竟站在初升的晨光里，把她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抢先说了出来。

“你！” 她眨眨眼，更多的泪珠滚落，滑到嘴角，咸涩中竟尝出一丝甜意，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怎么这样啊。”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欢喜。

陆远川放下了敬礼的手，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温柔地笼罩下来。

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时，那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钻入她的呼吸。

“这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身旁的她听，“换我来说喜欢你。”

阳光骤然变得炽烈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