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恬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大马车上了，顾澜把她抱在怀里，尽量让马车的行动不会颠簸到她。

夏恬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睡了多久？”

顾澜看她脸上压得红痕，睡眼惺忪，忍不住掐了掐她的鼻尖：“睡得像个小猪！”

夏恬感觉车停了：“车怎么不走了？”

顾澜好笑地看着她：“已经到了渡口了，我看你没醒，就等你一下。”

“啊呀！你怎么不叫醒我？”夏恬一翻身爬起来。

顾澜笑着安抚：“也不着急，现在时辰刚好，你看，”他掀开车窗帘：“西兴渡！”

他们这次的行程，从西兴渡出发，经运河南下，途径京口渡、龙山渡两个大渡口，最后到达浙江渡，途中经过镇江、扬州、苏州、绍兴，最后直达杭州，再从杭州水路转陆路，到达明州。

顾澜随行的八十多人，明面上的任务，是去明州监察万斛神舟的建造。另一方面，是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考察未来海商从海路再转运河进京的水运路线，以及江南各路的番市情况。

皇上有心扩大番市，促民间资本入海商，从而增加税收。

这方面，瑞芙祥是动作很快的，裴掌柜通过高长宁拿到了第一批海商公凭，买了几艘现成的宝船，第一批船队早就向南洋出海了。

西兴渡是京城运河的大渡口，停泊着众多往来大船，此刻正是人货集中上下船的时候，整个码头人声鼎沸，货流涌动，川流不息，热闹非凡，看得夏恬眼睛都不够用了。

顾澜的大船，稳固开阔，华丽舒适。他这一路，虽然是奉皇命巡视，但并不算执圣旨的钦差，所以要一路低调，所以并没有打出自己的官职圣命的排场，而是宛如一个富商的派头。

夏恬对大船很是新鲜，处处好奇满意，唯一不开心的，就是在顾澜房里，那张显眼的大床。

夏恬一脸地恼怒盯着顾澜，顾澜知道她在想什么，摊开双手：“我也没办法，跟着我的人都是之前就安排好的，只有你是临时加的，船上实在没有房间了，你只好跟我住一间！”

夏恬气愤：“顾澜，你耍赖！”

顾澜往外一指：“你自己全船去找，你若是能找出一间空房间，你就搬，我决不拦你！”

夏恬看他这样笃定，有些迟疑。

顾澜看她神情，赶紧补充：“你是不知道，这船看着大，房间也就那么多，其他人都是三四个人住一间的！你不信叫知桂来问！”

夏恬回头瞅瞅那张大床，只觉得辣眼睛。

微一思索，回身对顾澜正色道：“我告诉你顾澜，我说你不许碰我，就是不许碰我！你若是……你若是再强迫我一次……我就……我就……”她心中想的是我就阉了你，却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顾澜立刻举起手，大声发誓：“我顾澜发誓，我此生绝不再强迫于你，若是再犯，叫我跌进江里变王八！”

放下手，陪着笑：“过去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绝不再犯。你看我都发誓了！”

顾澜这样做小伏低，低声下气，稍微让夏恬放下了些心。

她一指那张双人鸳鸯大被，嫌弃道：“再拿一床被子来！”

顾澜回头喊：“小慧！小慧！”

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圆脸丫头，顾澜指了指夏恬：“过来见过夫人！”

小慧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夏恬道：“还是叫我夏姑娘吧。”

顾澜道：“这段时间，让小慧服侍你吧！”

夏恬上下打量了小慧，微微皱眉：“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伺候！”

顾澜陪着笑脸：“我在的时候，你自然使唤我，可我若不在，你在船上总也要使唤人。小慧对这一路水路船行都很熟，你若是有事吩咐她就好了！”

夏恬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圈，淡淡道：“知道了，小慧去再拿床被子来！”

小慧答应一声出去。

顾澜道：“船要开了，我要去安排一下，你先歇息，过会儿我带你去船头看风景！”伸手帮她理了理鬓发，这才离开。

夏恬坐下思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过一会儿，小慧抱着另一床被子来，夏恬指挥她铺在床榻上.

然后便跟她聊起天来。

“你今天多大呢？”

“十八。”

“之前就跟着世子吗？”

“是。”

“之前你在哪服侍呢，我怎么在顾府没见过你呢？”

“之前跟着世子在府外面服侍。”

“好，你帮我倒杯茶吧……”

“好！”

“再帮我找纸笔来我要写信……”

夏恬指挥着小慧团团转。

一时，船缓缓开了，离开了渡口码头。

夏恬倚着窗，看着船缓缓顺着江水，逐渐远离陆地。

前世她做过横渡的轮船，此生却是她第一次坐船。

心情复杂，难以言述。

不过，她现在能逃离顾府，来到这大千世界，已经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一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她还筹谋着如何跟着三夫人自梳，以求留在顾府安稳度日，就仿佛恍如隔世一般。

所以啊，人还是要奋斗啊……

顾澜安排好一切，回来找她：“走，带你去船头看看！”拉着她直奔船头。

大船的速度已经逐渐起来了，此时风吹帆动，一路顺风，江面平静，风浪微荡，船头前方，向着夕阳疾速前行。

顾澜拉着夏恬，来到船头，跨过围栏，垂着腿坐在船沿儿边，拍了拍自己身边：“坐！”

夏恬犹豫：“我害怕……”

顾澜抬头冲她笑笑：“有我呢，放心吧！你忘记上次还是我从江里救得你？”

夏恬扶着顾澜的胳膊，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

顾澜揽住她的肩膀，微笑面向前方：“看，今日的晚霞真美！”

是啊，今日的晚霞真美啊。

正前方，无遮无挡的江水之上，一整片烧红了天的火烧云，挂在云边的，是一轮火红浑圆的夕阳，夕阳边，有几片流云，被染得半红半白，层层晕染，渡着金色和红色的边儿。

身下的大船，快速平稳地奔向夕阳，脚下，大船划开湍急的江流，耳畔，江风呼呼迎面吹着。这一切，都彰显着速度，仿佛令人快要变成一只江鸥，展翅迎风飞去。

两个人手拉着手，肩靠着肩，发丝互相缠绕着，望着这天地美景，浑然忘却了时间。

慢慢地，夕阳落下了，那通红的火烧云，颜色逐渐变深变暗，变成了隐隐的暗红色。天边，一轮柔美的明月缓缓升起，淡银色的光辉缓缓洒遍寰宇，明月下的江面，如同一块流动的白玉，瞬息万变、又平缓悠长。

星星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像是黑色绒布上缝起的珠宝，又如同散落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在暗黑却半透明的天幕上，散发着悦目的光彩。

夏恬痴痴看着这一切，终于呢喃道：“真美……”

顾澜看着她眼中的光辉，也痴了：“你真美……”

夜色微凉，江风渐起，顾澜怕她冷，把她半抱在怀里，双臂从身后环抱着她，把她一双微微泛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暖着。

夏恬听到他的话，侧头去望向他。

两人目光纠缠着，鼻息缠绵着，都同时被对方的眼眸迷住了，仿佛时间不在了，世间迷幻了，星空明月之下，两人不自觉渐渐靠近，终于轻轻吻在了一起。

一吻之后，夏恬软软地靠在顾澜胸膛，侧脸贴着顾澜的颈边，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嘤咛道：“你说，若是我们因为这样掉进江里，说出去会不会被人笑死？”

顾澜轻轻一笑，侧脸轻轻磨蹭着她的额头：“情之所至，怕什么笑话？”

他双臂用力，将怀里的人儿抱得再紧些，低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道：“夏夏，我们这样好，你别再逃了好不好？人生苦短，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你逃我追上？”

夏恬身体微微一僵，旋即又放松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低回答：“我答应你，这次来江南，我必是不跑的。所以，你不必叫人随时看着我。”

顾澜微微一顿：“小慧真的是来伺候你的……”

夏恬轻笑一声：“我自小就是伺候人的，我能分辨不出吗？那个小慧，伺候人怕是不行，要是打起架来，说不定是个好手！”

第一面，夏恬打量之下，就知道小慧不是个伺候人的丫头。

新主子打量她，她不屏息低头，还敢打量回来。

再稍微询问一下，顾澜出门在外，府外都是小厮伺候，怎么可能用丫头。

再指挥她做点儿伺候人的事儿，嗯好嘛，让她倒杯茶、杯子怕不够她打破的，笔墨上也完全不会伺候。

倒是脚步很轻，来去之间，几不可闻。

顾澜只得承认：“小慧是我特地给你找的女护卫，倒也不是为了看住你。一来你确实需要人伺候，二来远到江南，毕竟人生地不熟，在你身边放个能保护你的人，我也放心些。”

夏恬回头望向他：“我答应你不跑，就是不会跑。那你也要答应我，小慧不能监视我，要事事听命于我，否则，我必不会让她跟在身边！”

顾澜叹了口气：“好！遵你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