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构成的幻境还在继续，风姿绰约的比丘尼有着一张温柔的慈悲面孔，可她说出的消息却如刀锋般锐利，让人胆寒。

她说：“不管是地上的皇朝更替，还是天上的皇朝更替，都只是统治阶层的更替，这其中当然包括了血流成河和勾心斗角，但不变的是，前朝百姓，前朝的山水，也是今朝的百姓和山水。那么，你猜一猜，在什么情况下，今朝要对前朝赶尽杀绝呢？我说的赶尽杀绝可不单单只是前朝的皇亲国戚或官员士绅，我说的赶尽杀绝，说的是前朝的百姓，前朝的山水，甚至前朝的一草一木，都必须完全湮灭，这才算是赶尽杀绝。”

即使再看一遍，桃蕤还是觉得心惊胆颤。

从人到妖的过程并不容易，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记忆出现了大量缺失，但从已知的记忆中可以看出大师没有说谎。甚至她怀疑，她从人到妖，就是因为探究那幅古画的缘故，所以再次看到这仿佛“预言”般的场景时，桃蕤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她抬眼看向杨昭明，想要知道这位疑似苏醒古神对消息的看法，她以为她会看到愤怒，杀意，再不济对方也会惊疑不定，出乎她预料的是，杨昭明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但总体来说，好像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

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吗？

还是说对事情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桃蕤没有去问，只看着杨昭明一幅沉思的模样。

完成使命的烟雾在暴雨中消散，只一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寂静的雨声又开始响起，在窗户外面轰轰隆隆作响，雨水倾盆而下，哗哗有声，激起掉落在地的花瓣飞溅。杨昭明一手支着下巴，望着雨幕倾斜，墙角砖缝野蛮生长的小野花直接被打断了茎杆，和雨水一同溅起的花瓣宛如蝴蝶飞舞，目之所及，皆犹如被笼罩在一团巨大粉白色的水雾之中，朦胧不见去路。

至于杨昭明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比丘尼说的是真是假？

若是假，那么是主观意义上的欺骗，还是她自己知道的消息也不全面？

若是真，那么这个世界就有意思了。

但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她都并不惧怕，反而兴致勃勃，充满探究欲。

至于桃蕤幻化出的昨日重现，她比较关注的是那个比丘尼为什么将消息说给原本是普通人的桃蕤听，也不知道桃蕤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你是怎么确定消息的真假呢？”杨昭明问道，“是因为你从人类变成精怪的过程中确定了什么吗？”

骤然听到这句话，桃蕤几乎要跳起来了，因为这个消息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但她到底没有，只是苦笑。

不愧是神明啊，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她点了点头，虽然早有预感会被发现这个秘密，但秘密被察觉的感受还是让她坐立不安。

桃蕤：“我之前是人类，变成妖精的过程丢失了不少记忆，但从仅存的记忆中可以得知这个消息是真的，因为我的死就是某个仙人造成的，虽然因为死的记忆太痛苦，所以我一直没有回忆具体过程，但我有预感，我就是因为探究那幅古画才遭此大劫的。”

杨昭明：“哦，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问道，“但是你是怎么在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定我是古神？这有什么技巧吗？你之前说这不是秘密，有底蕴的修道门派，修为强大的大妖，还有神道走得够远的基本都知道，那么她们跟你一样，会认为我是古神吗？”

这很容易回答，桃蕤就要开口，但一道灵光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先解释另一件事才对。

桃蕤：“之前大人询问丹道变迁，我向大人推荐了春照县的齐城隍，我对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原本身在一个善于炼丹的修仙门派，但因为她的父母老师皆在她很小的时候在一场大战中去世了，所以她在宗门的权限很高，丹道修为不错，但因为她亲近的长辈都去世了的缘故，所以像古神和新神这样单口相传的消息，她是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杨昭明的脸色，犹豫着要看对方的反馈如何，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说。

杨昭明恍然大悟，桃蕤以为她会怀疑她故意引她这个“古神”到齐城隍那里自投罗网？所以才要解释这一堆。

她哑然失笑，“总是你在说，我可没有说我是古神呢。”

“大人不是？”桃蕤惊呼出声，双眼瞪得溜圆，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杨昭明：“是，还是，不是呢？”

她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戏谑的看着紧张的桃树妖。

杨昭明：“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判断我是古神的？”

这下桃蕤是真的有些紧张了，她几乎坐立不安的快速说出了她的判断过程：“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气息，比如说大妖身上有妖气，魔修身上有魔气，仙兽灵兽还有修仙之人身上都是清灵之气，新神身上总有香火缭绕的味道，这是最容易发现身份的办法，最开始第一眼看到您，我还以为您是个凡人，但后来想到凡人是不可能驱散毒瘴的，便知道您定然是位高人。”

“至于为何觉得您是才苏醒的古神，也是因为您对外界实在不太了解，我们这样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妖，对能威胁到我们生命的存在都十分清楚。大妖和魔修对我们这样只知苦修还未化形的小妖来说，完全就是灾难，运气好的话只是被漠视，运气不好，随手灭掉山中精怪也是小事，沦为血食更是寻常之事，至于仙兽灵兽和修仙之人，这些存在总是高高在上，看不上修妖力的妖族，更别说我们这些小妖了，运气好的话，她们看到资质好的就会度化到自家，但更多的是漠视或者成为丹药灵符和法器的原材料。至于神明，具我所知，新神额头皆有神纹，一看便知，而神明一般不会隐匿神纹，更何况，我相信春照山也没什么能让神明隐匿神纹的东西。”

桃蕤一条条的捋顺思路，竟也慢慢的把自己给说服了，至于之前受到的惊吓——她迟疑的看着杨昭明——也许是她在跟她开玩笑也说不定。

但如果对方真的不是古神呢？

还没等桃蕤苦恼，她便立马反应过来，不是古神，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啊！这样想来，她便眉目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杨昭明就不感兴趣的将目光移开了。

原本她以为辨认古神新神的方法很明显，结果完全是桃蕤自己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