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余晖尚未散尽,天边还弥漫着丝缕霞光。时值傍晚,京城穿梭街巷的贩夫走卒都挑上担子回家,白日里吆喝叫卖的摊主们也歇了声气,京西闹市难得片刻宁静。
在这宁静中,陈家却是一片鸡飞狗跳。许画屏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枝叶凋零的枯树,耳边不断传来两个妯娌的争吵喊骂声。
她垂下眼,将手边黑白棋子一颗颗拾起来放进棋筐,终是忍不住那一声长叹。
为了一座铺子归谁,陈家大嫂和三弟妹已经接连作妖数日,今日可算撕破脸,竟站在陈老太爷房前对骂起来。许画屏侧耳听,眼下开口的是大嫂,她嗓子尖利,言语更加算得上刻薄:
“三弟日日在外鬼混,没给家里拿过一分钱不说,还把爹气病了!你们三房也开得了口要铺子?我呸!陈家没把你们夫妇二人扫地出门就算是不错!”
三弟妹闻言,嗤笑数声,“大嫂子你又是什么好人?眼看爹病了就日日往爹娘房里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贤惠媳妇。不就是想缠着爹多分家产给你们大房?现在又装什么一心为家里着想,瞧着恶心。”
眼瞧两人谁都不肯退让,唇枪舌剑愈演愈烈,她们身后正屋房门缓缓被推开,发出刺耳“吱呀”声。
陈老太爷在夫人王氏搀扶下缓步而出,满脸肃然,却掩盖不住憔悴病态。
他目光从两个儿媳妇脸上掠过,开口想说话,却先是一阵剧烈咳嗽。待咳嗽停歇,嗓子也变得沙哑,语气格外威严:“我还没死,你们这是何意?为了丁点儿家产,要逼死我不成?再聒噪,我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将家产转送别人,你们一分钱也落不着!”
陈家两个儿媳妇听他这样说,都不服气。
陈大嫂率先撒泼:“爹这样说,是不给我活路了……我操持家中这些年,谁承想背上如此骂名。老天你睁眼看看,这家里谁都能欺辱我,叫我如何活得下去?!”
不过一句训斥,就惹得两个儿媳妇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陈老太爷仿若一瞬之间又老上二十岁。他焦头烂额,额上青筋毕露,终是再说不出什么。
只能拍拍一旁抹泪的王氏手背,低眉沧桑道:“算了,由她们闹。回去吧。”
“且慢。”一道亮丽女声由廊后传来,正院中众人纷纷停住动作,回头看去。只见许画屏身着绛红色比甲,面带微笑款步而来。
她走到院中,先是对着公婆一礼,随即转向大嫂弟妹,开门见山:“嫂嫂,弟妹。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争抢,但若仔细想想,便知这实在可笑。家中也不止一间铺子,爹娘向来是一视同仁,真到分家产那天,难道还会厚此薄彼?何须这般着急。”
她这话没错。陈老太爷一生着实能干,年逾四十便挣下一份丰厚家业。可惜子孙皆不成器,这几年生意连连败落,不复从前显赫。但要说拿出几间铺子,着实不是难事。
陈家两个儿媳妇心胸实在狭小,看着陈老太爷缠绵病榻,都急着为自己谋好处。
此时陈老太爷正是满心悲凉,听许画屏这番话犹如旱地遇甘霖,很是感动,“你们听听,老二媳妇这叫看得明白!我操劳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后人?能让你们谁吃了亏?”
陈大嫂听闻公爹这般夸赞许画屏,顿觉颜面摇摇欲坠,指着许画屏便是一声冷笑:
“二弟妹这话说得倒是轻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是,二弟早早去了,你膝下无儿无女,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装出这副清高模样,不过是自知家中财产没你的份,争也争不过,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博个贤良名声罢了!若是二弟还在,你能这般大度?”
对着一个寡妇说这种话,可称恶毒。连一旁的王氏听了都皱眉,想出声呵斥。可许画屏并未动怒,直视着陈大嫂,语气平缓:
“大嫂若非要这般想,我亦无法。只是这铺子给了大房,便真能守住吗?嫂嫂莫不是忘了,爹并非没给过大哥机会。城南那间绸缎庄进项颇丰,交到大哥手中不过半载,便因他不通商贾之道,更沉迷赌钱,生生将铺子抵了赌债。如今家里剩下的产业本就不多,若是再交予大哥,嫂嫂觉得,还能剩下几分?”
此言一出,堵得陈大嫂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半晌竟憋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毕竟那绸缎庄的事,全家上下皆知,她也自觉丢脸。
许画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波澜,心中却是连连好笑。她本非这里的人,当了十几年企业高管,雷厉风行管着数千人的企业。谁承想一场意外,竟让她穿成了陈家战死沙场的陈二少遗孀。自打穿来这几个月,她所见尽是陈家兄弟阋墙,妯娌离心,长辈虽有余威却力不从心,若再无人出手整治,这偌大家业迟早要散作云烟。
她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可如今身在陈家,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去处。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就尽力为自己谋一个好出路。
收拾了大嫂,许画屏转身看向一直在一旁看戏、嘴角噙着笑的陈三弟妹。
“三弟妹,”许画屏声音放软了几分,带了些循循善诱意味,“你素来是个剔透人,心中当比谁都清楚。三弟性子跳脱,最喜流连花丛,至今未曾收心。你的头等要事,难道不是劝三弟归心向学,或是学着正经管事?否则即便今日爹分了铺子给你,凭你一人之力,既要操持家务,又要防着外头那些莺莺燕燕,还要打理生意,你当真操持得过来?”
陈三弟妹闻言,脸上那抹幸灾乐祸笑意瞬间僵住。她虽尖酸,却不是傻子,许画屏这话正戳中她心中痛处。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若无老太爷压着,分了家产怕是转头就送给青楼楚馆的粉头。
她咬紧下唇,虽未言语,却也收起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见两个妯娌都被镇住,许画屏转身面向台阶之上满面病容的陈老太爷,上前两步:
“爹,娘。儿媳虽是女流,但也知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如今家中生意败落,并非无药可救,而是家里人心散了。爹尚在世,这陈家就不能散!既是一家人,何必急着争抢那一亩三分地?不如合全家之力,将家里生意重新扶回正轨。待到那时家大业大,咱们又何愁分不到好东西?”
这番话掷地有声,颇有些胸有成竹的坚定,仿佛许画屏已经有了振兴陈家的主意。
陈大嫂和三弟妹听罢,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出不屑之色。这许画屏是秀才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了几本诗书就当作生意容易?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王氏也是满面愁容,只当许画屏是急糊涂了,叹息道:“老二媳妇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可这些事你爹何尝没想过?只是你那两个兄弟,一个个都不争气,咱们这……”
“住口!”
一声沉喝打断了王氏絮叨。陈老太爷用历经波折无数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许画屏,阻止了王氏继续往下说。
他经商半生阅人无数,此刻竟在许画屏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一股魄力。他静默片刻,沉声道:
“老二媳妇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这几日我被气得糊涂,竟不如你一妇道人家看得通透。此事……我会仔细想想,今晚谁都不许再闹,都给我好生待在自家房中!——把老大老三叫回来,明日早晨,我有要紧事同他们说。”
夜色渐浓,院中虫鸣稀落,偶有几声犬吠从院外巷尾传来。许画屏回到自己房间,待门关上,方才在正院里端着的从容姿态才卸下些许。
她坐于桌前,就着一盏昏黄油灯,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陈大嫂性子直,刺她几句便乱了阵脚,不足为惧。三弟妹倒是个聪明人,能屈能伸,日后少不得还要费个周折。至于陈老太爷——许画屏唇角微微一弯,他才是自己计划的关键。
陈老太爷虽年迈多病,可到底还是家中掌事人。今日一看他神情,许画屏便知道他对自己的提议动心了。
一切都看明日。许画屏不再思虑,灭了灯和衣躺下。
她素来心宽,既已盘算周全便不再多想,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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