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感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不渡错愕地低头一看,只见一个脚步虚浮的男人直愣愣倒在了他身上,把他手中的酒杯撞碎了一地。
沈不渡动作一僵,寂无树和楚言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噤了声。
他们本能性的往这边瞟了一眼,但视线未做过多停留,短暂沉默后便转了回去。
见他们未发现异常,沈不渡长舒一口气,随后弯下腰放下托盘,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扶了起来。
“先生,您还好吗?”
那男人踉跄了两步,抬眼看了看他,满口酒气:“你走路怎么、看路的?”
“……”倒打一耙。
沈不渡好脾气不想和一个醉鬼争,弯下腰把玻璃碎片捡回托盘里,好声好气道:“抱歉先生,是我分神了,我先扶您去座位上休息一下吧?”
“道歉有个屁用,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有多贵?现在被你弄脏了,你说怎么办?”
他说话大舌头,声音也不算小,不少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不渡微微蹙眉,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看人下菜、蛮横无理,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优越,借酒撒泼,最是鄙夷。
可碍于此情此景他不好发作,只能压着性子,浅浅鞠了一躬:“真的很抱歉先生,我可以联系专业的洗衣店为您清洗,您看可以吗?”
那男人一脸高傲,上下扫视了沈不渡一番,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尖酸刻薄:“洗衣店?我的衣服都是有专门的佣人用特殊手法洗的,你找的洗衣店洗的干净吗?”
每句话,字里行间全是傲慢,字字带刺。
沈不渡不由得有些头疼,他的性格温和在圈里是出了名的,平素里又有着沈家长子的头衔在,这些人再是耍横也不敢耍到他头上。如今换个身份在这,到真是有些束手无策。
“这样吧,我重新赔您一件。”沈不渡柔声道。
谁知那男人听到竟是直接笑出了声,鄙夷到极致的说:“全球限定,你这点小工资,工作到下辈子都赔不起吧?”
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善了的意思。沈不渡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冷脸擦了擦燕尾服上的酒渍。
他向来不喜欢与人纠纷,可他若继续如此纠缠不休,一定会影响那个人的兴致。是这样的话,他不介意私下和他解决。
“他买不起我来赔,你看怎么样?”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了沈不渡的眼前。
听到那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他微怔一秒,缓缓抬起头,楚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那个半醉不醉的男人被驳了面子十分不爽,蹙着眉侧过头,想看看是谁故意来拆他的台。
“楚言,蟹快凉了。”
还没等他看清面前的男人,一个冷淡又带着些许低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不渡眼睛一亮,没敢抬头。
“这位先生,李少需要一位服务员替他剥蟹,或许衣服的事,我们可以等下再说?”楚言推推眼镜,挂着一副温和的笑容,得体又绅士,看似商量的语气却让人觉得不容置喙。
那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意思,他看了看面前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位置上的那位少爷,表情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很明显有些诧异。
“没事楚总,我等下送回去有人会处理。既然李少需要用人那我也不多留了,就是他毛手毛脚的,我怕李少用起来不舒服,还是建议你们换一个。”见到楚言,那男人的语气软了不少,但还是对沈不渡揶揄了几句。
“那你去剥?”
那男人顿住了,似乎没想到楚言会如此犀利,笑容都挂不住:“楚总…您这不开玩笑嘛?我这身份不合适吧?”
楚言拍了拍沈不渡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自己则是轻笑了一声,用刚刚他扫视沈不渡的表情扫视了他一遍,语气有些轻蔑道:
“都没差。”
听到这句话,那男人脸气的又黑又红,却又碍于对面是楚言不敢得罪。沈不渡看着他,只觉得可悲,甚至不屑出手报复。他这样的人,仗势欺人,最终也绝对会倒下权势之下,走不远的。
沈不渡转回头,跟着楚言缓步向前走去,停在李停傀身后,喉咙有些发紧。
经此一遭,故事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宴会临近尾声他先行离场。防止有人跟踪尾随李停傀回酒店,他打算先把车开到酒店楼下守着,等确认他安全回房后再离开。
在他的计划里,从头到尾,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在十米之内。
可现在,李停傀就这样坐在他面前,近的不能再近。他那修长的睫羽,深邃的眉眼,微薄的嘴唇,全都**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沈不渡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不由得荡漾起一片涟漪,他没想过要靠这么近的。
“小同志,麻烦你了,剥蟹的钱等下给你另算。”寂无树单手搭在李停傀的座位靠背上,对着沈不渡笑了笑。
沈不渡轻轻摇头,带起手套拿起螃蟹熟练的操作着。
他其实不太敢说话,怕一张口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可刻在骨子里的礼貌和教养又让他做不到对别人的话充耳不闻,只能夹着嗓子勉强回答道:“没关系,是我要谢谢各位替我解围。”
寂无树微微一愣,道:“小兄弟你这嗓子…”
李停傀斜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抱歉,是我冒昧了。”
寂无树听着这细弱颤巍的声线,没忍住问了一嘴,却被李停傀的眼神刻意打断。确实是他失礼了。
沈不渡有苦说不出,臊的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又摇摇头,示意他没事的。
晚宴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偶尔还是会有一两个人过来给李停傀敬酒,沈不渡全当没看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的事,寂无树他们也没再关注他,把视线重新放回了项目上面。
灯火阑珊,人群逐渐稀疏,沈不渡静静的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他们这次来,是因为万华要稳固自己在国际市场的脚跟,打算技术垄断国内新能源氢能电解槽领域。
氢能电解槽是绿氢产业链的核心装备,其前景直接取决于全球绿氢产业的发展速度。从技术、政策、市场三方面来看,电解槽行业均正处于爆发前夜,未来势必势不可挡。
而米兰作为欧洲顶级科创中心之一,它的初创型态很好,很多有潜力的新兴企业纷纷潜伏在此,对于这样的新兴力量,投资者们争先恐后、趋之若鹜。这次万华投资的,也是其中之一。
酒过半旬,楚言和寂无树也聊的差不多了。他们今天喝了太多,意识都有点模糊。两人和李停傀打了声招呼,结伴离开了餐桌往卫生间走去。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了李停傀一个人。
耳边的声音突然消失,沈不渡分散的注意力被迫重新聚拢在了自己面前。
李停傀在整个谈话中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不过沈不渡知道,真枪实弹时,李停傀又灵落的不像话。
盘子里的螃蟹已经全部剥完,白嫩的蟹肉整齐摆放在盘子里,沈不渡以前专门练习过,动作干净利落。
李停傀爱吃海鲜,沈不渡一直都知道。他不算挑食,但对食物的品质要求极高,吃虾蟹自己不动手,吃生鲜要看海域和时间,他从小吃过太多好东西,偶尔挑一点也正常。
“为什么要带面具?”李停傀在碗里挑挑拣拣,把最后一丝蟹肉送入口中,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沈不渡身型一顿,尽量稳住声线,压住声音回答道:“客户要求的,每个人都要带。”
李停傀没什么表情的点了下头,撂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手,没再说什么。
半晌,楚言和寂无树从卫生间回来,晚宴也临近尾声。
楚言拉开凳子,没有要再坐下的意思,拿起衣服:“吃差不多了吧?”
李停傀点头。
“行,那走吧?明天还要去他们公司谈,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沈不渡很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把移动的位置让给了李停傀。
大门一开,冷空气如蛇一般从缝隙溜进,开始四处蔓延。室外狂风嘶吼乱做,吹折树枝一片,呼啸着钻进每个人的衣袖。
暴雨,快要来了。
黑色商务车就停在门口,沈不渡跟在他们后面,纤细又嫩白的手指替他们拉着门,楚言无意瞟了眼,狐疑的皱了皱眉。
“后天瓦雷泽的跳伞预约推后吧。”李停傀插着兜,微微仰头看了眼天空说道。
楚言闻言注意力收回,他转回头,看了看街道旁簌簌的树枝:“应该是要下暴雨。”
司机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寂无树问。
李停傀长腿点地跨上车,翘起二郎腿,抱手放在膝盖上,思考了一下,道:“天晴再说。”
天晴要去瓦雷泽跳伞,沈不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行,听你的。”
保镖关上车门,黑色商务车原地掉了个头。
沈不渡默默注视着他们,准备目送他们离开。
可车突然又停了下来。
后座车窗摇下,李停傀的侧脸缓缓出现。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把目光直直投射在了沈不渡身上。
沈不渡受宠若惊,短暂对视后,他压下内心的躁动,快步向前走去,站定在车门一尺开外的地方。
一阵冷风袭过,带着他柔软的发丝轻轻飘荡在面具前。沈不渡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轻柔的声音穿破狂风的轰鸣:“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李停傀看着他,仿佛要从面具后把他看穿,轻轻嗯了一声:“我的衣服忘拿了,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沈不渡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餐厅,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就安静的挂在凳子上。
明明只是一件衣服,但沈不渡的指尖在触碰到黑色布料的一瞬间,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利落的把衣服叠好,双手托着拿出餐厅,甚至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袭过来的冷风。
“先生,您的衣服。”
沈不渡恭敬的把衣服从车窗里递给了李停傀,李停傀接过,修长的手指无意碰到了沈不渡的手背,他浅浅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霎时间,沈不渡心跳快如鼓点,只觉得有一万匹野马奔驰过他心里的荒原,带起阵阵清凉的风,让他甚至都快忘了呼吸。
于是,在李停傀的注视下,沈不渡将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的压住内心的激动,轻声回答道:“没事的。”
夜色太深,李停傀没办法透过面具看到沈不渡的眼睛,也不知道沈不渡在想些什么。他最后扫了眼沈不渡,微微点头,转回头示意司机开车。
车窗没有关,汽车重新上路。在被夜风拉长的声音里,沈不渡听到了李停傀今夜说的最后一句话:“天气冷,明天多穿点。”
这话当然不是对他说的,但沈不渡还是擅自决定把这句话占为己有。
他知道,李停傀不会记住今天这个戴面具的服务员,就和不会在乎沈家那个千人千面的小少爷一样。他们都只是他辉煌骄傲人生的匆匆过客而已。
不过无所谓,只要他舒心就好。
夜空辽阔,这次,黑色商务车真的逐渐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沈不渡站在路边,还想多看两眼,但7号电车准时抵达站台,阻隔了他最后的视线。
沈不渡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夜空,深深呼出一口气,屈指取下面具。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发丝肆意挡在了他清秀的面容前。灯火阑珊的夜在他眼底流动,如琉璃盏般炫彩。沈不渡很瘦,五官小巧,天生皮肤又白,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米兰的夜,他很喜欢。
直到7号电车再次运行,街的那边再没有黑色商务车的身影,沈不渡才收起面具,转身离开餐厅,他也应该走了。
沈不渡抬脚,重新踏回米兰人潮汹涌的街道中,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绿灯刚好变红,沈不渡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是餐厅老板发来的消息。
“Grazie per i frutti di mare che ci sono stati forniti. Ai clienti piace molto. Come possiamo pagarti?”
一串意大利语,意思是:“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海鲜,顾客很喜欢,请问我们如何向您支付费用?”
沈不渡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由得荡起了微微的笑意,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要他们付钱,只是回了句:“没关系,如果下次还有这位客人来,请联系我。”
“啪”的一声,红灯重新变绿,沈不渡收回手机,随着茫茫人海一起走过了人行道。
人海踵踵,光影萧条,他踩下油门,驱车离开了蒙特拿破仑大街。车上歌单播放着Glimpse的轻音乐,沈不渡身心放松,感受着难得的愉悦与静谧,这里没有做不完的项目和无尽的责骂,有的只是在夜空下与李停傀一次必然的偶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迎着风撩了一把头发,7号电车再次到站,挡住了黑色奔驰的身影。
米兰的夜,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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