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主上没认过他。”孙逍见沈阶居然真的不知情,倒也没对柳驭有什么微词,只作简单解释。

没认过?

这几字把方才从天而降的慌乱与如释重负的窃喜都冲散了,沈阶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们俩的事没人能弄清楚,兴许哪天柳公子恢复了,还能给你讲讲始末。”孙逍随口敷衍,瞧见他的表情,三分猜疑已经变作十分,神色复杂,宛如看见野猪和白菜厮混在了一处。

沈阶读懂了这副神情,并且颇有自知之明地怀疑,逍叔眼里的那颗大白菜不是自己。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追问什么,石隙那边又传来一阵熟悉恼人的窸窣声,伴随着黏液拉丝时"噗嗤噗嗤"的动静,一听便知这群东西有多渴求人血。

不是吧,还来!

桃夭鉴又开始震颤,沈阶恢复得差不多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玄铁扇,胳膊却被另一只手擒住,他蹙眉偏头。

孙逍迎上他的目光:“少主,再这样下去不行,我把它们引开。”

沈阶言简意赅地否决,半分情面也不留:“当年没死成,现在着急赶着投胎?别逗了。”

“其实我是花坼人,”孙逍急速剖白,“少主,这些年我们奉命暗中行事,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次数比你多,眼下这种情况,我跟着你反而拖累,不如就此分道。”

在对方停顿的间隙,沈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我们”是谁们,孙逍隐姓埋名假死脱身,却还有其他同伴……奉命又是奉谁的命,师父吗?

“少主也不必有愧,我帮你,帮柳公子,甚至帮主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羽族,弥山是我们坚不可摧的盾,绝不可作樊笼!”他的声音在外面如疾风骤雨袭来的蛊虫大阵前,显得急促万分,“更何况我有药脉在身,纵使真叫这虫子咬了,一时半刻也真弄不死我,少主,快走吧。”

沈阶重重闭了一下眼,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冷静开口:“好,怎么走?”

孙逍让他把桃夭鉴拿来,就着被磕掉的那块指给他:“我记得地图,溶洞再往里走有条暗河,你闭气下潜,顺着水流方向游个半柱香的功夫,差不多有点光的时候便能上去了,那是密道在通往北阳岭半途的一处意外出口,诺,大概对应的是这儿,留衣阁暂时不知此道,出去不会有人盯梢。

“我不会凫水,内力也远远比不上少主,闭气没法坚持,走不了这里。”孙逍拍了一下他的肩,“待时间差不多,我会想办法从其他出口离开。”

沈阶从怀中抽出支烟花塞进孙算盘手心:“这个给你。放了会有就近的暗桩前来接应。你多保重,我出去后若一直没看见这个的动静,会带人再回来找你。”

他交代完,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住了,没有立刻踏出去。

石隙那边的爬行声越来越近,黏液拉丝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孙逍咧嘴一笑,催促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去吧。”

沈阶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轻佻与锋芒:“逍叔,保重。”

大抵他真的时运不济,老天看不惯有任何一点来自血亲故交的热乎劲儿拥上来,神指一拨,轻飘飘就把他推了个跟头。

一路以来,他从众星捧月走到天涯沦落,初到沁昌,唯剩孤剑寒胆,前方风灯零乱,不过是少年羁旅。彼时头顶是素衣节的三分秋月,他尚不知那一场萍水相逢会在命途里盘根错节。

而后明月棹孤舟,一辔西风吹船舸,他与那人同舟共济也行过,同榻共枕也眠过,到头却连一句"师兄"都失了来处。缚寒阁的日子如黄粱梦影、方壶瀛水,最后落得天衢送明月。

与逍叔的相认宛如飞鸿踏雪泥,还没来得及细抚,就已融化无痕,而飞鸿来去匆匆,奔赴着自己那场天高地迥,谁都知道难得再相逢。

那柳驭呢?

孔昭、孙逍、谢只鹤……他们都与柳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自己,竟然只是万千羁缘里最轻易能被剥离出来的那一个吗?

身后孙逍口中那愈发遥远花坼小调悠悠飘过空旷幽深的古道,歪歪扭扭撞在石壁上回荡,像一只笨拙却宽厚的手在沈阶身后推搡着往溶洞深处去。

暗河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沈阶闭气下潜的瞬间,冰凉砭骨的寒气从脚底翻涌直窜到头顶,水流裹着他的腰身往前拖拽,周遭一切声音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擂。

*

“别在这儿敲鼓了!”解星芒蹲在水湄和黑鳝较劲,把它在树干上作乱的爪子摁住,“我给你喂食儿还不行吗?祖宗,你怎么老想着回花坼,是不是师父把你嘴喂刁了,再吃小心飞个两尺高就被你那肥肉坠个狗啃屎!”

河岸不高,柳枝新绿点点如,顺风来来回回划拉着如缎河水。柳驭正站在水边,雪白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闻言瞥了黑鳝一眼:“……少吓唬它。”

解星芒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和鸟叽叽咕咕:“我这是羡慕它,人小还带俩翅膀,哪都能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黑鸢在他嘴里就从狗又成了人。

“想家了?”柳驭了然,虽是问句,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解星芒仰天笑道:“想啊。数着日子,今年弥山的桃花又该开了吧?这都多少年没闻过味儿了,师父保准惦记呢。我也惦记。”

“话说我俩是在朝尹的地界吧?这不是当年你被……”他突然想起这码事,就要念出孔昭二字时顿了一下,囫囵略过了,“领回去的地方吗?我看你也没什么故地重游的兴致啊。”

闻言,柳驭垂眸注视着水面波澜的倒影,缓缓俯身。指尖触上水面,微凉的春水漫过指节,将倒影里的眉目揉碎。那一点白痣在水波里模糊地晃动,像一粒不肯化开的雪。

朝尹的水,故乡的水,孔昭说他来自这里,于是他也曾在这一带走过很多回,却始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解星芒他们和故乡血脉相连,弥山孕育了羽族,他们的呼吸就是花坼的脉搏,他们的骨血里淌着南湖的水,只要阖上眼,故乡就在肺腑之间。

但自己好似浮萍蓬草,没有血脉牵连的归处,没有一出生就注定要守护的土地。孔昭把他捡回去,锻造、开刃、淬血,然后把拭月台送给他,又一把火烧毁,这世间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刀鞘。

他回头去看那一人一鸟:“我……”

就在指尖欲抽出水面之际,忽然有一股力量毫无征兆地拽住了他,柳驭霎时间停住话音,在那反应的瞬息看清了水中景象——

一只**的手破开水面,五指微张,扣住了他的后颈,大力一拽。他早早收了原本叱咤的内力,顺势低头,四溅的水花高高扬起,碎玉珠似的滚颤在浮空,还没来得及复没回水里,半个湿漉漉的吻先一步抢了上来。

“怎么了?”后边的解星芒看不完全,对柳驭这儿的动静一头雾水,正欲站起来,黑鳝猛地振翅,黑压压的羽毛扑朔着把他视线遮了个十成十。

很轻,很快。舌尖堪堪碰到他的下唇就落了回去,像一条鱼在水面打转,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回了深处。

柳驭唇瓣下意识微张,旋即又冷静下来,原本被牵抓着的那只手反客为主扣紧对方手腕,一把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沈阶整个人**的被拎上岸,河水顺着衣摆哗啦啦往下淌,浑身滴着水,脸色冻得发白,唯有那张唇是热的,微微泛着红。

“什么情况?”解星芒被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把鸟赶开了,回头看见大变活人,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哪儿来的沈阁主?”

内力催转,一股温热的气劲贴上来,沈阶身上蒸腾起白蒙蒙的水雾,湿透的衣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干。

柳驭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问他:“哪儿来的?沈阁主。”

沈阶视线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停留片刻,心情也略好了一些,捏着对方后颈的手始终未松,没搭理对方的故意逗弄,而是直接斜着身子错过柳驭,朝后头的解星芒抬了抬下颏:“你,转身。”

解星芒好像被这土匪头子似的流氓做派深深震撼到了,一时没想起来贫嘴。偏偏沈阶也算是身居高位,常年发号施令惯了,平时和他们磕牙打屁,冷不丁睨着他来这么一声,带着点儿不容抗拒的理所当然,解星芒脑子还没动人就已经顺从的转了个向,对着柳树面壁思过。

沈阶满意地挪回视线,眼皮一掀,撩出道凌厉漂亮的弧,柳驭无师自通,用不着他发号施令,一触及这样愿者上钩的的眸光,便已十分听话地续上了方才将予未予的剩下半个吻。

这一次没人再浅尝辄止。柳驭将沈阶额前湿粘的碎发尽数梳捋至脑后,五指穿过没干透的发丝,扣着后脑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沈阶从善如流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阖上眼的瞬间,搭在对方后颈的手掌下意识揉捏,换来唇齿间更用力的吮吸。

黑鳝乖乖蹲在解星芒肩上,两个活物面壁面得兢兢业业,谁也没回头。解星芒的耳朵尖倒是可疑地红了一截,他盯着树干上五花八门的裂痕,努力忽略身后那点儿含混的水声。

半晌,解星芒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咳嗽一声,客客气气问候道:“你俩还要脸吗?”

出水小芙蓉会咬嘴巴,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