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待修

第五十章明年花好与谁同

柳驭俯身拎起了包袱,面色如常:“注意你的伤,走吧。”

沈阶搓了搓指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目光从包袱上收回来。

他艰难地维持着笑,再一次不可自制地想起那些对于柳驭的妄自揣测,试图再喊声师兄,来回避对方生硬阻拦带来的微妙疏离。

这时忽闻天边一声尖啸,几道赤红的焰火猛地炸开。沈阶认出来,这正是自己给孙逍的那一支!

他一惊,也顾不得旁的,扭头厉声问解星芒:“你们之前看见的也是这个?”

这次柳驭反而主动替解星芒应答:“是这个。我确认过,是缚寒阁的,不过和这一支方位不同,更偏西一些。”

“不好!”沈阶意识到什么,严肃道,“那个方位,多半是我交代过配合药谷此番行动的暗桩,药谷恐怕出事了。”

药谷有难,必与留衣阁脱不开干系。

几人认准方位,提气朝那片青山深处掠去,风声灌耳,草木倒掠,一路向北阳岭的方向疾行。翻过两道山脊后,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弦月挂在天边,将山影拉得漫长而嶙峋。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势骤然收窄,两侧石壁如刀劈斧削,夹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隘口,石隙洞穴众多。

柳驭在前,脚步忽然一顿,沈阶差点撞上他后背。路上没有人再提方才的事,此刻沈阶不知道能说什么,静静等柳驭开口。

“这里需要他来带路,”柳驭似乎想说点别的,但最终还是平静道,“解星芒对这里熟悉一些,不会走错。”

没等沈阶反应,解星芒像忍受不了两人周围骤降的温度,马不停蹄跑了:“我先去浅探一二,待确认无误后再折回来找你们。”

眨眼间,原地就剩下黑鳝还在好奇他们间隐隐约约的僵持。

眼见对方大有敌不动我不动,装死到底的意思,沈阶甘拜下风,找了个地儿靠着山石坐下。果然,柳驭也跟着动了,只不过没有坐在他身旁,而是和两人初遇一同深入北阳岭时那样,隔着距离坐在了对面。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一圈,人还是那个人,情形却完全不同了。

沈阶摸不清柳驭的意思,但他学不会偃旗息鼓四个字,舔了舔嘴唇,不死心地试探着问:“你不喜欢吗?”

柳驭看过来,视线先掠过那瓣濡湿的嘴唇,才落到双目之间,与对方心照不宣地想到同一个吻。他对沈阶今日的心绪不宁早有觉察,甚至对其原因也可猜测一二,只是他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去做。此刻沈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般轻佻随性的模样,字与字之间念得暧昧,那截一闪而过的嫣红舌尖在柳驭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要是不喜欢,下次就推开。”沈阶甚至还有闲心开个玩笑,“不会病入膏肓到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吧?我向来善解人意,很好拒绝的。”

退让到这个地步,仿佛曾经放狠话说招惹了他就休想甩掉的人不叫沈居风。柳驭沉默不语,古井无波的眸光下,是让四肢百骸都为之震颤的电闪雷鸣。

沈居风是什么人呢?最初众星捧月的名门之后、天之骄子,哪怕历经磨难一步步走到今天,骨子里也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不会轻易认输的傲气,自己又算哪门子的人物,值得沈居风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事到如今,被这般攻势撼动的零星心念也不过是微乎其微的沧海一粟,纵然心疼得无以复加,柳驭也未动摇分毫。

“你说话。”沈阶轻声催促,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能这么有耐心。

柳驭避而不答,深深吐了一口气,连带着眉心皱起,那白色小痣被拧巴着,落在沈阶眼中都不是很可爱了:“怎么回事?你……出什么事了么?”

他顿了顿,躲开沈阶紧紧的目光,自顾自道:“是孙算盘和你说了什么吗?还是你在地道里见到了什么别的人?”

沈阶笑了一下,眼神黯下来,却还是没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我不想你牵扯过深。”柳驭见他不想说,搜肠刮肚却觉得此刻无论再讲什么都显得惺惺作态,最终只想出这一句话,“我会按照最初的约定,助你登上宫主的位置,把其余都清扫干净,师父他的嘱托……”

柳驭很少称孔昭作师父,从前沈阶以为这是两人关系生疏,见过孙逍后才明白,师父二字于柳驭而言,无论怎么吐出口,都是在心上扎刺罢了。而每每这种时候,为了安抚自己,柳驭总会若无其事地将这两个字再念出口,就是为了让他得一分心安。

就只是为了一份心安吗?

就只是……为了他的心安吗?

如果心疼他、在乎他,为什么又要避他如蛇蝎?沈阶觉得自己宛如被琴弦勒颈,痛苦不堪又无法解脱,一心只想要个淋漓痛快。

“你听他的做什么?”他打断柳驭,不想再冲千疮百孔的人讨要这样一副血淋淋的心安。

“以后不要再听他的了,师兄,”沈阶几乎是极力在克制,不让嗓音透出半分异样,“现在活着的只有我,要做宫主的也是我,我只要你听我的。”

柳驭表情变得很无奈,半晌,终于柔和下来:“听你的话,然后去试解星芒他们那个能让我苟延残喘的法子吗?”

沈阶胸廓一塌,狼狈地闭上眼。

生与死的难题始终无解,他不喜欢柳驭这样平静地用“苟延残喘”来形容自己,就在此刻,沈阶脑中闪过所谓活死人肉白骨的美人心。

要是真的能救柳驭呢?如果事情败露,他大可以把柳驭藏起来,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这样他们就能长长久久地耳鬓厮磨下去,不会有人知晓,这样有违伦理纲常的感情可以永不见天日,没人能再玷污光风霁月的拭月台尊主……可惜柳驭不会愿意。

再气氛继续沉寂下去之前,解星芒回来了。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打断了两相对峙的人:“找到路了,跟我走吧。”

沈阶垂着眼,唇线抿得平直。柳驭则站起身,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必再对视的借口,对解星芒道:“带路。”

解星芒欲言又止,转身朝隘口深处钻去。沈阶跟着,哪怕身侧还留有一人并肩的余地,柳驭始终落后他半步,脚步声一前一后踏过碎石与湿泥,目光一直落在那把被别在后腰的玄铁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解星芒在一面覆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下,拨开几丛枯草,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进去后,三人一直弯弯绕绕前行,道也越来越宽,直到位置基本足够几人站直同行时,总算看见前方有光从头顶一道石缝漏下来。

“从这儿出去就行了。”解星芒自觉让出道来,等着柳驭打头阵。

柳驭应了一声,提气跃上石阶,挪开堵在洞口有些松动的石板,日光倾泻而入,他弯腰走出洞口,发现这里是一处谷底,怪异的是四周草木荒芜,遍地躺着裸露的黑石块。

沈阶冲解星芒微抬下巴:“你跟着他吧,我殿后。”

这安排看似很合理,毕竟三个人里就解星芒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自保都困难,但解星芒完全没有感受到来自沈阁主良心发现的关照,而是十分牙疼地再次接受自己成为挡在飕飕放冷气的两人中间那块冰雕。

沈阶最后一个出来时,不忘回身将那块石板推回原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模糊的人语声顺着风飘来。

三人同时屏息凝神,小心谨慎地贴着岩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绕过一道山坳后,对话声变得清晰了些,沈阶凝神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药谷……云家的人……以为我们不知道……”

另一道声音接道:"柳驭果然去了花坼,上次和他打过,难缠,你们阁主有先见之明,他不在,剩下的好收拾多了。"

翁麻沙?沈阶听声音觉得耳熟,想起来自己确实找解星芒易容,扮成柳驭和翁麻沙打过,他居然一直躲在这里。

和翁麻沙说话的似乎是个留衣阁的小弟子,十分狗腿道:"哪里哪里,还得是长老您鼎力相助……我们不过是为……"

借着一丛枯灌木的掩护,几人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不少巡逻弟子正围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鼎站岗。鼎身通体乌黑,表面铸有繁复纹路,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沈阶摸向腰间的桃夭鉴,果然,那指针正细微地颤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聚音成线问解星芒:“你直接把我们带到人家老巢里面了?”

解星芒十分理所当然:“近路就这么走,要不然明早都到不了药谷。”

沈阶无可奈何,又听了几句,翁麻沙的话大多是些吹嘘,听起来没什么价值,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眼下并没有周家人亲自在此处坐镇。

柳驭权衡片刻,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两人道:“现在不宜打草惊蛇。周汝恐怕已经在药谷步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得小心行事。”

三人达成共识后绕开那片区域,沿着谷地的边缘朝药谷方向摸去。随着距离逐渐靠近,四周自下而上逐渐变得雾蒙蒙的,雾气主要聚在脚踝的高度,需得费心注意脚下情况。

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重,树木也密了起来,还能听见潺潺的溪水声。沈阶手背上的灼伤被丰沛的水汽一激,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很快被另一只手按住。

沈阶动作一僵。

“很难受么?”柳驭垂眸仔细检查伤处的状况。

解星芒算了算时辰,提醒道:“之前和着我血敷的那药该洗掉了,再留着也没什么效用,这雾里又不知有什么,反而还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沈阶抽回手,看了看自己泛黑红肿的伤口,听着溪水的动静,感觉就在几步路之外:“溪水似乎离得挺近,我这便去洗了。”

柳驭一言不发,跟着他循着潺潺水声走,果然不出几步便瞧见了一条小溪。

“我去去就回,”沈阶不想柳驭折腾,随口玩笑道,“你不让亲不让摸的,不必跟这么紧。”

见沈阶一人走远,蹲在了溪边,解星芒叫住柳驭,痛心疾首问:“你们前面又吵什么呢?”

柳驭犹豫着开口:“我总觉得,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谁管他知道什么了,我问的是这个吗,你别仗着年纪大装傻充愣,”解星芒挑了棵树斜倚着,几乎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和他闹什么呢?之前不是你对人家连哄带骗下套的吗?我不相信你招惹过就后悔了。”

“你也说了,连哄带骗。”柳驭很平静,尽量压着声音,“平心而论,你会在知道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之后敞开心扉引狼入室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解星芒垂眸浅笑,他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罪行,无法为自己辩驳。沉默半晌,他感慨道:“这些你之前也知道,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本以为……”柳驭噎住了。

是啊,他一直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从最初让沈阶接近,就是别有目的。他为了找到孔昭所说的,给他留在缚寒阁的东西,不惜缩骨易容成女子,想要借这个身份留在沈阶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直到他亲手画出了那副丹青。有一个人的目光终于成为他三年以来第一样迷恋的东西,他再也不想于垂死之际浪费心力来克制这份感情,也不觉得沈阶会真的在他身上留了心。

人人都爱一副好皮相,他有这么一件能讨沈阶喜欢之处就十分足够,这样便也不用如世间情人那般纠结于长相厮守与不离不弃。

而孔昭若是泉下有知,应当会后悔当初来把自己的亲孙、最骄傲的徒弟托付给他吧?那段时日,柳驭连想到这些都会生出一丝不可告人的愉悦,或许对自己这个“师弟”离经叛道的染指,也是一种向孔昭当年所作所为的隐秘报复。

但如今的沈阶才是让柳驭真正手足无措。沈阶……沈居风怎么能真的喜欢他,怎么能真的依赖他这个“师兄”?假的,都是假的,纵然当初再好,镜花水月难道能被真正触碰吗?

更不用说近在咫尺的生死横亘于两人中间。明年花好,知与谁同?他不想沈阶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因为他再一次经历被留下的痛苦。

“我不能再骗他了。”柳驭收敛心神,终于下定决心。

或许结束这场荒唐的弥天大谎,沈阶对他那点初生的浅薄感情就会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解星芒正欲劝解什么,陡然发现白雾已经没到膝弯,且十步之外的景物被尽数吞没,沈阶的身影也随之模糊不清:“雾怎么变这么大?他去了多久了?”

两人对视一眼,朝溪水边飞掠而去。

*

“这么大的雾,阿绪,不会有什么岔子吧?”陆延小心翼翼跟着沈绪,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沈绪心中也十分不安,但他强忍着并未表现出来,直当地问刚收到传信的沈披白:“什么情况?”

“先前有暗桩传来消息,”沈披白神情凝重,“说阁主出事了,不知真假。”

此言一出,原本休息的几人都坐不住了。

“不如我们从东南那条路撤离吧,原先也是那边安排的最妥当,要尽快联系梅叔……”沈姜兰说到一半,捕捉到有生人走来的动静,“有人!”

话音刚落,遮天蔽日的浓雾中走出三个人,沈姜兰眼睛一亮,率先迎上去:“阁主!”

沈阶笑了笑:“才几日没见,怎么感觉你长个儿了?”

说罢,又看向沈披白:“你方才说的消息是个误会,我来时走错了路,差点着了留衣阁的道,不必担心。”

沈阶后面跟着柳驭和解星芒,小辈们正欲见礼,便听见解星芒问:“兔耳草找着了吗?”

“还未找到。我娘那边也没什么进展,目前药谷就差最后几个地方没找了。”陆延答过,绕到柳驭面前,“师叔,近来身体如何?娘和祖父都很担心你。”

“无妨,不必你操心我。”柳驭摸了摸陆延的发顶。

见此情景,沈绪也跟过去,不动声色地喊:“哥,公子。”

沈阶“嗯”了一声,催促众人:“此地怪异,不宜久留。既然只剩下最后几处,大家聚在一起行动太慢,不如分开行动,一个时辰内再无结果,便先撤出药谷,日后再计。”

他转而对上沈绪:“你跟我走吧,我有些事情正好要与你交代。”

沈绪一怔:“那陆延……”

“由我带着。”柳驭在一旁出声接道。

解星芒则抱臂自觉走到沈披白与沈姜兰面前。这么分三路看着确实合理,柳驭与沈阶两个最能打的带上小孩,沈披白和沈姜兰原本也有些本事,两人在一起带个会跑会跳的解星芒,整体下来实力较为平均。

沈绪迟疑了一下,坚持道:“哥,我还是想和阿延……”

“他跟着我更安全。”没等沈阶说话,柳驭率先拒绝了他,“你就跟着师弟吧。”

沈绪抿唇,最终答应下来,在陆延手臂护腕处紧紧一握,然后慢吞吞走到沈阶身后。

几人就此分散开来寻找兔耳草的踪迹,走了约莫半柱香,沈绪努力在浓浓白雾中注意环境与植株,注意到身旁沈阶的行迹,试探着喊:“哥哥。”

“怎么了?”沈阶头也不回,依旧在四下寻找着什么。

沈绪淡淡笑了,眼尾钩出与沈阶如出一辙的弧度,右手按向腰间:“我是想问你,前面说要交代我什么?”

“哦,”沈阶转头,“我想说……”

一柄软剑闪着寒光直直刺过来,“噗嗤”一声没入他胸口,剑尖从后背露出一寸,将他穿了个透,鲜血随之溅上沈绪的脸颊、衣襟。

沈绪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又用力把剑抽出来,看着沈阶目眦欲裂,扑通一声倒下。

第四卷结束了,下一卷标题是 南乡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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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明年花好与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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