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沈绪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坐在铺前醒神,很快便等来了今日第一位客人。
“小郎中,麻烦帮我按这个方子抓副药。”
沈绪抬眸看清来人,没有多言,嘴上应着接过药方,按其上所记去抓配药材。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阶推开门,和正在等候的柳驭打了个照面,言辞恳切道:“柳先生,看来你我之间甚是有缘,不如就从了我吧。”
柳驭看着大清早还未罩外衫就从里间出来的沈阁主莞尔:“昨日阁主想必已然成事,又为何要特意在此处等柳某?”
此时药材已经被妥帖包好,沈绪在兄长的注视下递给柳驭,并抬头露出他最擅长的乖巧微笑:“公子,好了。”
然而药材半路被沈阶截胡,他似笑非笑睨了沈绪一眼,拎上东西踱步至柳驭面前,颇有几分高门纨绔当街纠缠良家小姐的无赖气质:“先生料事如神。阿绪的事我已明了,定能给陆小兄弟一个满意的交代,先生无需再为此烦心。眼下是要回玉京舍罢?我送先生。”
柳驭今日过来确实有陆延的原因,想必沈阶猜测他不会不管,也来了一招守株待兔。兔子轮流当倒也没什么,他早知这位沈阁主不是好打发的,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关于沈绪的事。思忖至此,柳驭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神情,竟有些难以确定今早这出到底有没有试探的意思。他心里一沉,自己昨日本没牵起不必要的怀疑,也不知沈绪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没有露出马脚,沈阶能瞧出几分、又猜对多少。
一番思虑后,他没有拒绝,面色如常地淡笑着对沈阶道:“阁主请。”
街上各处都在忙着清扫门前薄薄积雪、搭长竿、铺彩绸,有些准备周全的,花灯已悬了空,怪模怪样,五花八门,只待节日当晚点烛与邻里相较高下了。回大街需先出这小巷,巷子不长,但两人皆是个高腿长,还得注意避让,时不时弯腰低头,免得被花哨绸布蒙了眼,或是不巧撞坏平常人家没高高挂起的花灯。
柳驭二指拨开一坠长长的鱼灯穗子,弯眼打趣:“难为沈阁主好兴致,陪我走这一段。”
沈阶哼笑一声,随手点点头顶屋脊:“听先生意思,难不成没有你,我便要飞檐走壁躲街巷热闹么?难得佳节,若是如避蛇蝎,岂不太无趣无心了。”
这一动,手上拎着的药包便随动作悬至柳驭眼前,他默然片刻,礼貌地询问:“那阁主何时愿将东西还与在下?”
巷路已到尽头,沈阶撩起最后的彩绸,眼前豁然开朗,耳朵却好像还被塞着,自顾自道:“没想到舍弟性情如此别致。柳先生,你说他又是如何瞧上你那师侄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待柳驭回答,他又道:“柳先生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人在玉京舍,却对我昨日在陆家之事了如指掌……”
柳驭顿了顿,侧头静待后文,却见沈阶从袖袋中摸出玉佩高高一抛,又稳稳落回掌心:“……原来你这么肯替我费心啊。不过我所娶非晏上察之女,这东西也未发挥作用,如今物归原主。”
“无妨。”柳驭的心也如此玉,跌宕一番,对着沈阶的灼灼目光又实难真说出什么重话。不过他先前讨要之物实乃药包而非玉佩,见沈阶故作误解,暂且陪他糊涂,抬手接过,重新挂回腰间:“只要阁主事情办妥便好。如此,在下方能安心。”
“哦?安心?可我却夜不能寐啊,”沈阶连连摇头,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软声道,“先生三番五次将我拒之门外,我为此事满腔愁绪,真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先生再教一教我才是。”
柳驭更加无奈,眉心微皱,似乎受不了他这副腔调:“我早就说过,你们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四周行人渐稀,沈阶神色未变,语气却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非难:“如果先生真是言出必行之人……我分明记得,玉京舍二楼,你曾对你小师侄说过,‘爱莫能助’吧。”
他拎起手中药包,图穷匕见:“这么说来,我能在舍弟那等到先生大驾光临,不是因为陆小兄弟。又或者和他有关,但不尽然。那还有什么呢,容我想想,抓药?问罪?还是说……先生,沈绪与你,也有一些渊源?”
“你多虑了。我对我师侄,自然与旁人不同。”柳驭沉静地看着眼前几乎有些不可一世的人,“沈阁主,你身陷囹圄,凡事多一分疑虑未尝不是件好事,保你行之长远,耳聪目明。但我的事情向来不喜旁人过问,这意味着在你眼中,我来历不明、行事诡谲,你不会真正信任我,也迟早不愿留我在眼前,结局注定,何必强……”
“柳驭。”
沈阶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他的话音。柳驭回眸,对方眼角眉梢那点浪荡的笑全然散去,骨血中奔流的那股凉薄的凌厉劲尽数浮现,第一次在这张稍作易容的寡淡面容上锋芒毕露:“我再问最后一遍,还请先生仔细斟酌。”
“爱莫能助。”柳驭淡然地将这四字原封不动送给了他。
朔风过境,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一时都被刮得左摇右晃,彩穗子乱甩。双目一闭一睁间,沈阶陡然逼近,长指微屈,一把扼住柳驭咽喉。柳驭胸前两缕长发被方才带起的风吹扬至半空,凌乱地散落至肩侧,而他岿然不动,任由沈阶来掐。此处竟再无路人经过,说是送他,一路都是他跟着沈阶在走,其实早已察觉路线有异,此刻余光见沈阶背后一高一矮两人鬼魅般从两侧屋脊跃下,手持剑柄,一左一右沉默地站着,他也毫不意外。
“你杀不了我,”柳驭感觉到颈部扣着的手指并未真正施力,坦言道,“我也不会对你出手,但他们二人我不会顾及,白白受伤没有意义,请阁主不要再执着于此。况且就算你今日用尽手段将我带回去,还敢再用我么?”
“敢。”沈阶也十分坦荡,话音铿锵,末了,食指指节在对方动脉处玩味地蹭了蹭,“有何不敢。不过恕我提醒一二,传言毕竟空穴来风,还是该信一信的。我可以像今日一般怜香惜玉,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但众所周知的沈居风并什么非好脾气的人。”
柳驭一时凝噎,忍下颈间痒意。
“而且,”沈阶又往前压了半寸,两人之间仅剩的空气岌岌可危,吐气若兰,“我虽没什么耐心,但我瞧你脾气很不错,定不会和我计较。”
麻烦精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很好。柳驭近乎无奈,额角突突直跳,略微偏头后仰,尽力避开对方湿热鼻息:“那是因为……”
这句话极轻,到一半便卡住不言,奈何沈阶耳朵好使,脑子也灵光,瞬间明白他想说什么:“是因为我祖父,或者说……我师父?其实我只听他提起过你那一回,你们究竟是认识呢,还是不认识?”
沈阶虽为当时的缚寒阁主沈佑之子,却师从于外祖孔昭,幼时还规规矩矩喊师父,长大后从祖父到老头,怎么顺口怎么来,似乎从来不知尊师重道怎么写。居风二字取自前人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还是孔昭所赠,愿他不负己身。沈阶明白孔昭待他好,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更不明白为何是柳驭,一个一辈子只在末了闭眼前才提到的人。
“总之,还请阁主早日回缚寒阁吧。”柳驭不欲再纠缠,握住对方仍摸在他脖子上那不安分的爪子,不费吹灰之力拎了下来。
沈阶愕然地看见自己腕间不太明显的红印,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眼前之人,意识到先前那句“杀不了”,没有半分作伪。半晌,他忽觉额上一凉,抬眼看去,发现后半夜停了的雪又重新飘起来,雪花摇摇而落,静谧无声,正如柳驭的目光,看似轻柔沉静,正真触碰时却寒凉又转瞬即逝。
每次说到孔昭,柳驭都避而不谈。沈阶有些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退让一步,如无事发生般相邀:“不急。我多年未来沁昌,这次正巧赶上素衣节,可不能错过。就是不知是否有幸邀柳先生作陪?”
柳驭仍不松口,态度十分坚决:“柳某不善言辞,担心惹阁主不快,还请阁主另寻他人相伴。”
沈阶仿佛料到他会拒绝,气定神闲提醒到:“我一日没成亲,晏家的事就一日未结束,那柳先生已经答应我的事便也不算完成。关于晏家,我还有很多事要向先生请教。”
“雪大了,先生不如随我进屋避一避。”
*
“这么大的雪,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提前捎个口信,我好叫那小子去接你。”
陆正海的夫人,也就是云琼递上热姜茶,怜爱地摸了摸孟棠被雪沾湿的发顶:“有没有带多余衣物,一会儿先去沐浴更衣,下午我让阿槿陪你玩,好不好?”
“谢谢云婶婶,”孟棠几口就将茶喝了个干净,把杯底展示给云琼看,“是爹让我来找阿槿妹妹玩几天,我都准备好了,不用麻烦婶婶再多为我操劳。”
云琼见此便叫人烧好热水,又唤来陆槿陪着孟棠,自己去书房找陆正海。她总觉得,这事不对。
陆延要退与孟棠的娃娃亲一事,他们还没叫孟家知悉。从前孟棠来陆宅,都是被孟羡明带着的,再不济,也有她哥哥。如今她哥哥失踪了,孟家出这么大的事,哪有让女儿冒雪独自去到别人家的道理。她心中惴惴不安,一路疾行,至书房门前,正巧遇上欲外出的陆正海。
观其脸色,云琼的心已沉了下去:“不知为何,阿棠刚刚到了,我已安排妥当,你可是收到什么消息?”
陆正海一把攥住她的手,双目腥红:“这孩子的踪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雪愈发大了,朔风刮过,他鬓角眉梢具染霜雪,如一瞬颓老沧桑数十年。
“孟家被灭门了。”
*
天色茫茫,屋中肃寂,一炉二案三烛四人,皆听北风呼啸。
陆正海率先打破沉默:“我疑心是调查先前那事的过程中得罪了步兽宗,所以他们上门寻仇,顺便灭口。”
沈阶不以为然:“得罪步兽宗有可能。但灭口这事不好说。”
步兽宗并不是什么才冒头的新门派。早在穹音宫建立之前,步兽宗便是沧州一个很小的无名宗门,后来穹音宫完全盘踞沧州,它不愿被吸纳,于是迁去了邻州,多年与穹音宫相安无事。只不过经历一路血雨风霜,步兽宗逐渐背离最初的模样,堕为魔教,所研究的功法样样毒辣,多少无辜生灵折损其中。眼下穹音宫内乱未定,步兽宗想回到沧州,有动作是难免的,大家心知肚明,而从孟羡明告诉陆正海的事情中看,他明显然没有查到什么关键信息,步兽宗何须灭口欲盖弥彰。况且灭门惨案太过招摇,反而会吸引更多目光,这对步兽宗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打草惊蛇。
云琼叹气:“沈阁主所言不错,如今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实在难以判断,不可妄下定论。”
沈阶颔首,眼神瞟至身侧:“那柳先生怎么看?”
柳驭目不斜视:“师姐说的在理。而且孟姑娘是在不知情的时候提前被送来的,说明孟羡明早便料到有此劫。”
沈阶觉得无趣,不再看他:“北阳岭无极观,得去,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否则我们也会一无所获。他们既然要灭门,那就一个活口都不会放过,包括孟小姐。我看,不如守株待兔,等来杀孟小姐的人现身,我们顺藤摸瓜便可。”
此言一出,柳驭的视线反而又落在了他身上。
“万万不可!阁主!阿棠是孟兄留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他把女儿托付给我啊!他把他唯一的血脉托付给我,铤而走险,万一又害了阿棠性命,我该如何……”
“阁主可是有了计划?”云琼打断夫君的话,“阿棠只要不离开陆家,我定有办法护她。”
沈阶眼神询问柳驭,意思很明显:这次也和你师姐一样?
柳驭莞尔:“素衣节当晚,街市热闹非凡,即使看见孟姑娘,他们也不敢妄然动手闹出大动静,到时我们在暗中保护孟姑娘,自然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沈阶闻言意外地打量此人,挑眉一笑。他已然笃定,柳驭和孔昭交情不浅,原因无他——几日下来沈阶发觉,不论柳驭还是孔昭,行事完全一个路子。而臭味相投者,要么高山流水遇知音,要么冤家路窄狭路逢,而他觉得,死到临头能挂嘴边的名字,怎么着都不会是后者。
*
“雪停了吗?”孟棠没有抬头,红着鼻头仔细搓着手下的雪人。
陆槿仰起脸,观察片刻答到:“好像还有一点点。阿棠姐,你是担心做不好这个雪人吗?没关系,这才是今年入冬头一回下雪,后面还有机会的。”
“不是,”孟棠摇头,不小心甩下一支没戴牢固的发钗,她捡起来,犹豫片刻,插在雪堆里,“雪人马上就好,该你给它起名字了。”
陆槿凑过来端详两人最终的成果:“嗯……你这次能陪我玩多久呢?”
“我不知道,我爹说,雪停了,就接我回去了。”孟棠吸了下鼻涕。
陆槿把手炉塞给她:“那就叫‘霁天’。我休息好啦,给。你想怎么做眼睛,我按你说的来。”
柳驭受不了小狐狸撒娇说:教教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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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轻篙顺水推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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