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利超市每晚八点之后打折。
面包八折,猪肉碎七折,果蔬五折,海鲜六折,运气好的时候海鲜也能打到五折。
临期牛奶直接三折,是店里最划算的。
向怀嘉甚至盘算过,自己可以一整天不喝水,只喝牛奶。
牛奶喝下去有很强的饱腹感,这样连饭都可以省下。
可他不能。
他那颗脆弱的人造心脏,不允许他只摄入牛奶这种单一的食物。他每天都要摄入足量水、优质蛋白、复合碳水、健康脂肪和蔬菜水果,来保证身体健康,养育这颗精贵的心脏。
这让向怀嘉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他在超市的临期食品售卖处,挑挑拣拣。他没有偏爱的食物,性价比高永远是他第一选择。
蓝湾入冬后,进入极夜。
向怀嘉提着一袋子食物,走到超市门口。
街边路灯忽明忽暗,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下来,在昏黄光晕里碎成点点萤光。
看着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向怀嘉吸吸冻红的鼻子,把袋子轻轻放在脚边,从棉袄里拿出棕色的棉手套戴上。
那手套是他在网上用积分兑换的,就付了两块钱邮费,是他近期最满意的一次网购。
他很喜欢这幅手套,戴上后,还低下头,把脸往掌心里蹭了蹭。
棉手套的掌垫毛茸茸的,很舒服。
向怀嘉翘翘嘴角,抬起手,扒拉了一下自己露在帽子外面支棱起来的卷毛,随即低头拎起脚边的袋子。袋子坠着手,有点沉,他今天没忍住,多买了一瓶牛奶。
他的身体晃了晃,裹着白色棉袄,就像颗圆滚滚的雪球,在雪地里缓慢移动。
向怀嘉要乘坐电车去往断滩。
永利超市附近没有车站,他需要走过两条街。
一直在下雪,极夜下的蓝湾灰扑扑的,扫雪车在道路上兜兜转转,清理的积雪堆在道路两边,露出湿漉漉光秃秃的路面。
路灯的光昏昏暗暗,向怀嘉路过瓦利斯生物医药公司大楼时,楼下举着牌子的患者拿着喇叭大声抗议。
怀嘉拉下兜帽,默默捂住胸口,从旁边快速经过。
断滩是蓝湾岸线的断点,规整城建止步于此。
低矮棚户沿着乱石滩零散搭建,电线乱糟糟凌空拉扯。路灯老旧闪烁,路面坑洼,风雪毫无遮挡地扫过整片聚居地。一堵废弃防波堤隔开繁华主城,灯火遥遥可望,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电车缓缓前行。向怀嘉靠在座位上,隔着一层冰冷车窗,居高望着滩地上散落的棚屋。仅仅是目视,屋内刺骨的寒凉好像顺着风透进车厢。
他缓缓抬手,抱紧了自己。
在断滩前一站,向怀嘉下了电车。
向怀嘉八岁那年,父亲在瓦利斯生物医药上班,因上级操作失误,不慎跌入炼药熔炉,尸骨无存。作为补偿,家里拿到一笔不菲抚恤金,还有一颗完好健康的人造心脏。
妈妈靠着这笔钱,带着他离开了断滩,搬进防波堤内侧的主城。房子只有三十多平,狭小逼仄,却不再漏风,四面都是坚实的水泥墙。冬天只要打开小小的电热器,整间屋子就能暖起来。
向怀嘉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后,就在这间小屋里长大,一直到现在。
大楼整整一百层,向怀嘉的家在七十八层,一层二十八户。电梯里四壁都糊着小广告,许多已经被撕得残缺不全。
电梯一层层往上,有些失重,但向怀嘉已经习惯。他走出电梯,往左拐,走廊上的感应灯时常坏。点灯没有亮,整个走廊黑乎乎,向怀嘉也已经习惯。
他走到自己家门前,放下袋子,摘掉手套,用钥匙开门,门锁拧了好几下,有些生锈,他又撞了一下后,那扇薄薄的门才被打开。
推开门,屋内昏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食物馊了的发酸气味。
向怀嘉面不改色走进去,门口的地毯上有一滩呕吐物。
他抬起腿跨过去,墙角小小的电视机里无声地播放着时下流行的逃生综艺,扬声器坏了,还没去修理。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摸了摸电视机顶,非常烫。
他关掉电视机,转而看向对面沙发。
小小的客厅里,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灯泡瓦数很低,只晕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圈。
光圈之内,他妈妈蜷缩在沙发里,裹着一件宽大松垮的外衣,头发散乱。她脸色憔悴,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埋怨:“一回来就把电视关掉。”
向怀嘉没有脾气,温和道:“妈妈,你看了很久电视,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他妈妈咕哝了几句,听不出来是说了什么,但向怀嘉知道应该是在骂他。
他已经习惯,的确是已经习惯。
他把买来的大部分食物,分类规整地放进冰箱,而后走到客厅,叮嘱已经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妈妈。
“妈妈,我在冰箱里放了食物,你要记得吃。”
“还有牛奶,牛奶后天会过期,你要记得喝。”
他妈妈还是一动不动,就说了一句,“拿回去,我不要。”
向怀嘉抿抿嘴唇,转过身去收拾整理房子。
他清理了门口的呕吐物,收拾干净餐桌的剩饭残渣,替妈妈换好新床单,洗净堆积的脏衣服。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轻声叮嘱:“妈妈,我回研究所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
他妈妈这次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从家里出来,关上门,坐电梯,几分钟的失重,而后走出电梯。
电子腕表上的时间不过下午三点,但极夜就是这样,终日无光,令人黯淡。
他乘坐电车,车厢内明亮。
这列电车里挤满了人,他没坐到位置,抓着扶手。
电车的玻璃上映照出他,有些疲惫的模样。
普普通通的一个年轻人,穿着厚厚的廉价的白色棉袄,加厚的牛仔裤下是一双旧旧的运动鞋,黑色的帽子遮住大半个额头,几撮卷曲的头发从缝隙里翘出来。
手臂上挂着一个空瘪了不少的袋子,里面有一小块猪肉、半颗白菜和一瓶两天过期的牛奶。
向怀嘉吸了吸鼻子,想到还要在站一个半小时,这才觉得有些累了。
电车停靠在瓦利斯生物医药站,车厢里大批和向怀嘉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蜂拥下车。向怀嘉步子慢,被人流狠狠一推,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是好脾气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软弱,被人这样推,也不生气,只怪自己走得太慢,默默扒拉下帽边。
抗议者还在瓦利斯生物医药公司大楼前,向怀嘉看了一眼,就匆匆走进大楼里。
瓦利斯生物医药体量庞大,总部大楼足足两百层。他所属的研究所是公司下属、研究新型生物的分支机构,算不上核心部门,位置也偏,设在八十七层。
在这种大厂里,无论什么岗位,员工都像是被资本压榨的奶牛。
每日工时十二个小时,午休仅有半小时,每月只休一天。
踏入电梯,惨白冷光落在每一个结束短暂假期归来的人脸上,一张张面孔,同样憔悴,同样麻木,同样魂不守舍。
向怀嘉跟着人流穿过闸口。
一只只手僵硬抬起,刷工卡、选定楼层。
“叮!”
“叮!!”
“叮!!!”就跟死亡倒计时似的。
轿厢停在八十七层,向怀嘉走出电梯,往员工宿舍走去。
宿舍是单人间。进门右侧是料理台,左侧是卫浴间,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挤着一张小小的书桌。一览无余的布局,可向怀嘉已经很满足。
他脱掉外套,踢掉加棉牛仔裤,把自己脱得光溜溜,先去洗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穿上柔软的奶白色小兔子睡衣。向怀嘉像是一滩果冻,东倒西歪爬上床,滑进被窝里。
他睡眠质量很好,七点生物钟准时醒。起来后,靠在床头,昏昏沉沉了十分钟,才抓着毛茸茸的头发,眯着眼,慢吞吞摸索着走进卫生间洗漱。
穿上白色的印有瓦利斯生物医药logo的工作制服,向怀嘉抱着保温杯,拉开房门。
门外的长廊里,一间间宿舍房门接连打开,无数和向怀嘉一样身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有人打着哈欠,神色恹恹,仿佛精气早已被抽干。
七点半研究所食堂,向怀嘉用工作卡刷了一份五块钱的咸菜肉丝面。
他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刚坐下,他的同事赵思安就坐在了他身边。
赵思安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开始说话,问他:“向,你昨天假期去了哪里”
向怀嘉先喝了口面汤,冷飕飕的胃里好像暖和了点,他看着黑乎乎的窗外,又看向无精打采的赵思安,“我去我妈妈那里了。”
赵思安“哦”了声,“好远,防波堤那里好像也不安全了,你考虑一下,让你妈妈别住那里了。”
向怀嘉低头吃面,听到赵思安的话后,咬断面条,摇头说:“我们没有钱。”
他这话激起了赵思安的共鸣,有了些精神,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哎,累死累活工作,攒了大半年的钱,还不够在海文高地买一间厕所。”
向怀嘉问他:“为什么不是阿金特岬。”
赵思安翻了个白眼,“上帝,你也太会做梦了,阿金特岬,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向怀嘉笑了笑,“我喜欢做梦。”
向怀嘉皮肤白白的,吃了热乎乎的汤面后,脸上微微泛着红。
赵思安多看了他两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他:“你今天的实验对象是9号吗?”
向怀嘉吃面吃得热乎乎的,眼睛湿漉漉,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赵思安见他点头,露出点神秘笑容,贴在他耳朵边说:“九号特别大。”他微微停顿,“都快赶上我的手臂了。”
向怀嘉吸溜面,咀嚼两下吞咽,含糊说:“是很大,还很久,我每次手都很酸,回宿舍要冰敷。”
赵思安嘟囔“是啊,是啊”,认同地连连点头,又一脸向往,“可惜只能用手。”
“幸好只用手,我觉得还挺恐怖的,那么大,那么长,不正常的。”向怀嘉歪着脑袋,白白软软的脸上露出忧虑胆怯,“我会坏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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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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