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全球范围内变异个体陆续出现。受种群数量限制，变异人群体处于弱势地位，多被捕获收容。瓦利斯生物医药公司基于变异个体开展研究，定向培育基因融合人，探索人造变异体技术。

经观测，所有收容变异人及基因融合人存在共性：外源基因侵入并破坏原生人类基因组，致使其人类认知与自我意识逐步退化。

在此背景下，十一号可进行正常语言交流，并且稳定保有完整人类意识，属于极特殊的个案，近乎唯一。”

上午的采集工作结束，向怀嘉仔细清洁全身，换上干净的白色研究员制服，才返回宿舍。刚才溅在脸上那滩黏稠的白色液体，让他毫无进食的念头。

他躺到宿舍的单人床上，双手轻放在腹间，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听着右耳耳机里人工智能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个前景很好的实验项目，它能帮你争取到新的人造心脏。只需要忍耐两个月，安，你确定要放弃吗？”

宿舍房间内响起向怀嘉的声音，“我当然不想放弃。”

向怀嘉抬手虚虚盖住一只眼睛，躺在枕头上轻声道：“188，你不要这么严肃，我只是小小抱怨一下。”

人工智能毫无情绪的电子音继续在耳侧响起：“我明白，向。你们人类遇到困境时，往往倾向于逃避。我只是将利弊摆出来供你参考。”

午休只有半小时，向怀嘉躺下才十分钟，便起身离开了宿舍。

上午完成十一号的数据采集后，下午的工作排得密密麻麻。等他接连从九号、十号、三号的箱体里出来，拿着冰袋敷着发麻的右臂，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杰森那张虚伪的脸。

什么接手十一号之后，只需要专注采集他的数据，不用背负压力，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工作会轻松不少。

全都是谎话。

他中午没有胃口，没有做饭。晚上没有体力，不想做饭。

赵思安难得在夜间食堂，看到了他。

向怀嘉端着一碗清汤面，面上漂着一个荷包蛋。

赵思安多拿了一只卤鸡腿，坐到他对面，一落座，就将鸡腿夹进向怀嘉的碗里。

“快吃，卤鸡腿的赏味期是捞出来一分钟内。”

向怀嘉到了嘴边那句 “谢谢不用” 又收了回去。他张口咬下鸡腿，腮帮子一鼓一鼓，因为吃到了好吃的食物，嘴角不自觉扬起，眼尾弯起，脑袋微微轻晃。

“安，十一号是什么样的？”赵思安好奇。

向怀嘉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歪着头思索。

他今天与十一号在箱体内，从观测到采集，整整三个小时。十一号的心率、血压、静息状态下的尺寸，还有更多信息，向怀嘉全都知道。

可当赵思安问起十一号是什么模样时，他的脑子反倒一片空白。

要怎么形容呢？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言语贫瘠，没办法准确说出十一号带给他的全部感受。

赵思安没什么耐心，等不及，出声催了催。

向怀嘉半晌，才憋出一句：“他长得很好看。”

这句话让赵思安更加好奇。

“有多好看？”

“他长得就像那种资本家会巨额资金去投资的电影明星。”

“那么好看？”赵思安探头又问：“那他大不大？久不久？”

向怀嘉眼皮微微上翻，回忆着抬起双手，左右手食指拇指触碰，比划了一个圆圈。

“估计有这么粗，我两只手都握不住。”

赵思安捂住脸，很夸张地尖叫了一下，还好夜间食堂人少，但依旧引来了零星几个研究员的侧目。

向怀嘉的耳朵尖红红的，“你不要叫出声啊。”

赵思安连连点头，看着向怀嘉细细白白的手指，压着嗓子说：“我再问一个问题。”

向怀嘉其实已经不想和赵思安说话，可他就是那种特别好脾气的人，皱着鼻子说：“什么？”

“今天九号的状态还好吗？”

向怀嘉没想到他话题转变得那么快，刚要开口，赵思安又说：“算了，不用告诉我。”

两人走出食堂，赵思安说要去医疗室测温度。向怀嘉和他道别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向怀嘉没有急着去洗漱，他觉得很疲惫，再加上现在是饱腹的状态，让他的大脑有些昏昏沉沉。

他坐到床边的小地毯上，膝盖抵着地面，上半身半伏在床沿，臀部微微抬起，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划着手机。

188 模拟出来的人声在房间里缓缓响起：“向，你这样趴着会压迫腹部，容易造成消化不良。”

瓦利斯研究所为每位研究员都配置了人工智能。一方面用来提醒、监督工作进度，另一方面监测健康状况，保障研究员的身体，以此维持研究所基础工作运转。

向怀嘉没有动，“现在是下班时间，188你也下班吧。”

188安静了几秒后，平静道：“好的，向。”

房间彻底安静，玻璃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极夜的黑暗彻底将蓝湾笼罩，向怀嘉继续给他妈妈发信息。

“妈妈冰箱里的食物，吃完了吗？如果还没吃完的话，要尽快吃完。”

“妈妈这两天温度非常低，你要注意保暖。”

“妈妈你的药我都给你放在了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每天都要记得准时吃。”

他发出去许多条信息。发送完，向怀嘉翻过身，双手捧着手机放在心口，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就像以往每一次那样，他妈妈没有回复他。

他刚吃完面的身体还有些热，但现在躺了会儿，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向怀嘉吸了吸鼻子，身体一点点侧过去，逐渐蜷缩成一个团。

他睡着了，房间里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

不多时，一片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体上方。

和上次一样，房间内的人工智能在察觉到异样时，便停止了运行。

光晕之中，十一号的身形清晰显现。

他膝盖抵着床面，双手撑在向怀嘉肩膀两侧，肩背微微下沉。鼻腔里灌满了向怀嘉的气息，他闭上眼，重重深吸了一口。

自身体发生变异后，他便丧失了味觉。

整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被抛弃，被追捕，被送入研究所，他都无所谓。

因为他的人生早就在变异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甚至都不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军方叫他变异体，研究所叫他实验对象，他的父母叫他……怪物。

可当隔着玻璃，他嗅到了那股香甜。

十一号觉得，那都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气味”，那是一种直接作用在大脑奖励中枢的信号，混合了饥渴与渴望。

这种原始信号，几乎暴力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单向玻璃外的研究员穿着白色制服，肤色苍白。明明全身色调单调寡淡，却像是骤然撞进他灰色世界里的鲜红，把他点燃了。

这是一种陌生而可怖的情绪。

十一号感觉身体里某个潜藏的开关，被硬生生撬开、拨动。

困惑与眩晕席卷而来，还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生理冲动随之翻涌。

他必须靠近这个人，弄明白这份不断攀升、愈演愈烈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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