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医疗器械回收”店铺内,惨白的节能灯管在顾晟离开后依然亮着,将金仁脸上那点市侩的笑容照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阴沉的审慎。他没有立刻去动柜台上的银行贵宾卡复印件,而是盯着紧闭的店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自称“孝子”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几秒后,他抓起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旧款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电话接通,那边没有声音。
金仁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低声快速地说:“刚来了个人,生面孔,说要顶尖的心脏手术设备,还有‘手艺人’。出手阔绰,说是家里老爷子在‘美景心外’等着,等不及了。” 他描述了一下顾晟的衣着、相貌和那块表,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下位者向上汇报的恭敬与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一个经过明显处理、听不出年龄性别的电子合成音传来:“核实。”
通话切断。金仁放下手机,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升腾。他的眼神飘向角落里一堆覆盖着灰尘的旧医疗设备箱子,目光晦暗不明。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旧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弹出,内容只有两个冰冷的字:“匹配。”
这意味着,对方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快速核实了“美景心外”近期确实有一位符合顾晟描述的、病情危重且等待心脏移植或复杂手术的老年患者信息。这种可怕的验证速度和渗透力,让这条黑暗产业链的轮廓显得更加森然。
金仁盯着那两个字,掐灭了烟,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贪婪和终于下定决心的神色。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是打给顾晟留下的那个一次性号码。
隔天下午,城郊一处废弃物流仓库改造的“创意园区”咖啡馆。这里人迹罕至,巨大的挑高空间和裸露的水泥柱营造出一种冰冷粗粝的后现代感,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射入,形成几道清晰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顾晟和秦泽坐在最靠里、视野能覆盖整个入口的卡座。顾晟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秦泽则紧张地握着玻璃杯,指尖冰凉。他们都换了更休闲但质地不错的衣着,秦泽甚至还戴了一副顾晟的平光眼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忧心忡忡又有点钱的年轻家属。
手机震动,是金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包厢号:“3号仓,旧办公室,二楼。”
顾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这个细微的动作里透着一种进入状态的冷肃。他看了秦泽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你是我的助理,少说话,多看。一切有我。”
秦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将所有的愤怒、恐惧和疑问死死压回心底,只让脸上留下符合“年轻富家子”身份的些许不安和好奇。
3号仓是独立于主建筑的一个小仓库,铁门虚掩。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内部被粗糙地隔成了两层,楼下堆着废弃的货架,一个狭窄的铁质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口,站着两个穿着普通夹克、身材精悍的男人,眼神锐利地扫过顾晟和秦泽全身,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们上去,目光在秦泽略显青涩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二楼是一个空旷的旧办公室,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光线昏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金仁坐在桌子一侧,而主位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串油亮的紫檀木手串。他的面容斯文,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货物般的审视。
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这和面对金仁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金仁是警惕的鬣狗,而眼前这个人,是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
“顾先生,请坐。”中山装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普通话标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目光掠过顾晟,最后落在秦泽身上,笑意深了些,“这位是?”
“我助理。”顾晟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解释,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份“孝子”的焦灼收敛得恰到好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谈要事的沉稳。
秦泽依言坐在顾晟侧后方,微微垂着眼,扮演着安静的助手角色,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那个中山装男人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金仁在一旁赔着笑,介绍道:“这位是‘陈教授’,这方面的专家。”
陈教授微微颔首,不再看秦泽,转向顾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紧不慢:“顾先生的情况,金老板大致说了。老爷子的问题,确实棘手,正规渠道等待,变数太多,时间也耗不起。”
“是,”顾晟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所以想听听陈教授这边,有什么解决之道?设备,还有……关键的‘手’。”
陈教授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设备好说,全球最新的型号,只要你有需求,我们都有渠道弄进来,调试好,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关键是‘供体’和‘手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一个健康、匹配、年轻有活力的‘供体’,是手术成功的根本。而将它完美取出的‘手艺’,以及后续精准移植的‘技术’,才是价值的核心。”
“供体”。
这个词像一枚冰锥,狠狠刺进秦泽的耳膜,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才控制住没有当场失态。妹妹秦瑶那张苍白的小脸,和她心脏部位诡异的淤痕,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顾晟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普通的商品:“‘供体’的质量和来源,如何保证?‘手艺’又怎么验证?”
陈教授向后靠了靠,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来源你不需要操心,我们有自己的评估和获取渠道,绝对‘干净’,不会留下任何麻烦。至于手艺……”他轻轻摩挲着手串,“你可以指定你想用的医院和专家,我们负责‘邀请’。或者,用我们自己的团队,他们在境外某些‘高标准’地区,经验非常丰富。”
他话里的信息量巨大而骇人,轻描淡写间,勾勒出一个跨国运作、可能涉及绑架、谋杀乃至非法器官贩卖的恐怖网络。
“价格。”顾晟直接问到了核心,仿佛真的在权衡这笔血腥交易。
陈教授报出一个天文数字,然后补充:“这是全套服务。预付五成,见到‘供体’和主要设备,付清余款。整个过程,我们提供绝对保密和安全保障。” 他目光再次扫过秦泽,意有所指,“当然,前提是,合作双方都有足够的‘诚意’和……‘分寸’。”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试探。
顾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艰难的抉择。最终,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陈教授:“我需要一点时间筹款,也需要更具体的方案和保障细节。另外,我必须亲眼看到一些‘成功案例’的证据,才能完全放心。”
陈教授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更深沉了些:“谨慎是美德。证据,可以给你看一些……经过处理的影像资料。细节,下次见面详谈。至于时间,”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是一款价值不菲的古典腕表,“一周。一周后,还是这里,希望听到顾先生的好消息。”
会面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离开仓库,坐回车上,直到驶出很远,秦泽才猛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意。
“他们……他们说的‘供体’……”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下去。
顾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刀锋。他的眼神冷得吓人,那是一种触及到真正黑暗核心后的凝重与肃杀。
“听到了吗?”顾晟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他们有自己的‘评估和获取渠道’,能指定医院专家,还有境外团队……这不是零散的犯罪,是产业化、国际化、且有严密保护伞的魔鬼交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将冰冷的刀锋抵在了那黑暗帝国的咽喉上:
“你妹妹,还有那个男学生,很可能就是他们‘评估’后选中的‘供体’。而市一院,甚至更庞大的医疗体系内部,有人是他们‘邀请’的‘手艺’,或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保护者。”
秦泽闭上眼睛,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但这一次,他没有崩溃。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被泪水洗涤后、愈发清晰冰冷的决绝火焰。
他们终于,摸到了那怪兽的一片鳞甲。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但也更加接近复仇与真相的终点。
车窗外,夕阳如血,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载着两个窥见了地狱一角的人,驶向注定更加血腥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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