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魂低唤旧名留

陆云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屋子里原本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有风,吹得枯叶在石阶上轻轻打转。

颜淞等了一会儿,他以为陆云逸只是说得累了。

一个人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往往比走很远的路还要耗力气。尤其是这样一段旧事,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讲别人,而像是用手去揭自己心上的痂。

萍儿也看出来了,忙上前道:“云逸,今日先歇一歇吧。”

陆云逸没有应声。

他坐在窗下,手还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方才说起林鸯鸯时,他虽脸色苍白,神情却还温和,眼底也有人的悲伤。可此刻,他脸上的那点悲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颜淞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

陆云逸没有看他。

萍儿低声唤道:“云逸?”

陆云逸仍旧不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天井里一株落了叶的老树。树枝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纸外伸手。

萍儿有些慌了。

“云逸,你怎么了?”

陆云逸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几年。她见过陆云逸生气,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小时候病中迷迷糊糊喊母亲,也见过他被先生责罚后不肯掉泪。可她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陌生。

戒备。

萍儿的声音轻了些:“云逸,是干妈。”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淞放下笔。

看病有时候和过河一样,水势不明时,越急越容易踩空。

他温声道:“殿下可是乏了?”

陆云逸仍不答。

颜淞又问:“还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了吗?”

屋中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桌边那盏茶往远处推了推。

颜淞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萍儿低声道:“茶是我亲手倒的。”

陆云逸没有看她。

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坐得更直了些。那姿势不像王府里的小王爷,倒像一个在荒郊野地里歇脚的人。

颜淞忽然问:“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萍儿脸色就变了。

“颜太医……”

颜淞没有看她,只看着陆云逸。

陆云逸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落在颜淞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他还是不说话。

颜淞继续问:“你不愿说吗?”

陆云逸垂下眼。

屋中又静了下来。

良久,他的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名字没有用。”

颜淞心里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

“为何没有用?”

陆云逸不再回答。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了那一句话,重新闭上了嘴。之后无论颜淞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出声。

问他是否记得林鸯鸯,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广陵,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他仍旧不答。

只有当萍儿试着靠近他时,他的肩背会微微绷紧,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

萍儿看得眼眶发红。

“他从来不会这样防我。”

颜淞低声道:“萍儿姑娘,先别近前。”

萍儿停住脚步,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若硬要靠过去,只会叫陆云逸更不安。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防着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退到一旁,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天色彻底暗了。

丫鬟进来点灯,刚走到桌边,陆云逸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灯油险些洒出来。

颜淞道:“灯放下便出去。”

丫鬟忙照做。

屋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灯点起来以后,陆云逸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颜淞看着他,心中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若受大惊大痛,有时便会自保。

自保的法子各不相同。有的人忘事,有的人痴笑,有的人哭泣不止,有的人整日昏睡。还有一种少见的,叫作离魂分魄。

师傅说,所谓离魂分魄,并非真有几个魂魄住在一副身子里。只是人的心承受不住一整个人生,便把难以承受的那一部分分出去。遇见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一面出来挡着。

颜淞当年听这话时,还年轻,觉得玄而又玄。

他问师傅:“若一人之身,真能如几人,那还是病吗?岂不是妖?”

师傅当时正在晒药,闻言只笑了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人比妖苦多了。”

颜淞后来在民间见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嫁人三年,丈夫嗜赌,婆母苛刻。她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却会梳着未嫁时的发式,说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姑娘,明日要去河边洗衣。旁人都说她鬼上身,请道士来驱。颜淞的师傅看过后,只说不是鬼,是她心里实在不愿活成后来的样子,便躲回从前去了。

如今看着陆云逸,他又想起这个病。

可是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民间妇人又不一样。

那女子的病是乱的,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不知自己漂到哪里。

陆云逸的病却很平静。

颜淞又试着问了几句。

陆云逸仍然不答。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萍儿忙问:“那云逸……”

“让他歇着,不要多人围着,也不要逼他说话。夜里留两个人在外头守着,屋里不要留太多人。他若愿睡,就让他睡。他若不睡,也别强劝。吃食茶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递到手边。”

萍儿点头,一一记下。

颜淞收拾纸笔时,陆云逸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衡量自己。

颜淞心中更加不安。

他背起药箱,走出听雪斋。

院子里已经起了夜雾。

明亲王府很大,却安静得过分。远处廊下挂着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颜淞走过石径时,听见身后屋门轻轻关上。

萍儿送他到院门口。

她压低声音问:“颜太医,云逸这到底是什么病?”

颜淞向来不愿把话说死。尤其是心病,更不能轻易给一个定名。名字一落下去,旁人便容易只看见病名,看不见人。

可此刻萍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忍完全敷衍。

他说:“像是离魂之症。”

萍儿脸色白了白。

“离魂?”

“不是魂真离了身。”颜淞道,“是心神受过大伤,自己把自己分开了。有些事由这个自己记着,有些事由另一个自己挡着。若再细些,也可叫分魄。”

萍儿喃喃道:“分魄……”

颜淞又道:“但还不能定。臣今日听得不全,也未见过几次发作。明日我再来。”

萍儿忙问:“能治吗?”

颜淞看着她。

能治吗?

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过很多回。

许多人问的时候,都以为病是一个东西,只要找对药,便能挖出来、洗干净、扔掉。可心里的病往往不是这样。它与一个人的经历长在一起,与受过的苦、见过的人、忍下的话长在一起。

若要治,便不是只治病。

还要碰那些生出病的地方。

颜淞只能道:“我先回太医院查一查。”

萍儿听懂了。

他没有把握。

她向他行了一礼。

“有劳太医。”

颜淞回礼后,便跟着王府仆人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他远远看见明亲王陆棣铭站在廊下。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没有灯,身后也没有随从,不知是站了许久还是偶然路过。

颜淞停步行礼。

“王爷。”

陆棣铭看着他。

“如何?”

颜淞斟酌道:“小王爷心神有异,臣还需再看。”

陆棣铭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会伤人吗?”

颜淞道:“目前未见伤人之兆。”

陆棣铭点点头。

颜淞想了想,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今日虽有异状,却并非全然昏乱。”

陆棣铭淡淡道:“本王没有忧心。”

颜淞没有接话。

廊下风冷。

陆棣铭又道:“明日你照常来。需要什么,只管向府中取。”

“是。”

颜淞告辞离开。

走出明亲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顺天城的街上很静。雨后寒意未散,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淞坐在车里,没有放下车帘。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陆云逸那一句话。

名字没有用。

一个自幼生在王府、被皇帝看重、被众人称作小王爷的人,说名字没有用。

这不像陆云逸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方才讲林鸯鸯时那个陆云逸会说的话。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值夜的小吏正打着瞌睡。见他回来,忙起身问安。

颜淞径直去了后头藏旧案的小屋。

那屋子常年不开窗,有一股纸张、药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架上堆着许多旧医案,有宫中的,也有前代太医留下的。颜淞点了灯,一架一架翻过去。

他要找他师傅留下的手札。

颜淞的师傅一生在太医院里不算最显赫,却是太医院里少有真正肯听病人说话的人。他死后,留下几箱手札,其中很多写的是疑难心病。有些病名听着古怪,案子也零散。年轻太医多不爱看,觉得那些东西不如方药脉案有用。

颜淞却一直收着。

只是许多年过去,有些手札已经发黄,有些纸页被虫蛀了边。

他翻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只旧木匣里找到一本薄册。

封面上只写着四个字:

《离魂杂录》。

颜淞把薄册拿出来,吹去上头浮灰。

纸页一翻开,师傅那熟悉的字便映入眼中。

第一页写着:

“人有大痛而不能受者,或失忆,或妄语,或以他名自称。问之,则前后不一;察之,则各有所守。此非鬼神凭依,亦非邪祟入体,乃心神自避,分而御伤也。”

颜淞坐在灯下,慢慢看下去。

手札里记了几个案子。

一个是少年亲眼见母亲被杀,此后每逢见血便自称亡兄,持刀不语。

一个是妇人失子后,白日如常,夜里却以小儿口吻说话,要人抱她。

还有一个,是行商途中遭劫,同行者尽死,归家后时而精明如旧,时而像个不识世事的孩童。

师傅在旁写:

“此症最忌强压。压之,则愈裂。最忌众人惊呼鬼怪。惊之,则病者更不敢归一。宜先安其身,再询其名,缓缓引其自知。”

颜淞看得很慢。

灯油烧得低了些,他才发现窗外已经彻底黑透。

他又翻到后面。

有一页写着治法。

“一,勿急问旧创。”

“二,勿当众斥其妄。”

“三,辨其所避为何,所守为何。”

“四,若病者另称他名,先记其名,不可轻笑。”

“五,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颜淞看到这里,拿起笔,在旁边另抄了一行。

陆云逸,言林鸯鸯。

夜间忽变,不语,拒茶,防人近身。

自称未明。

曾言:名字没有用。

他写完,又停了许久。

他想起陆云逸方才的眼神像一个在危险里长久活过的人。

颜淞把笔放下。

夜更深了。

太医院外,宫城沉默地伏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把它放进药箱。

明日,他还要去明亲王府。

去见那个不愿说话的人。

去问一问,他到底是谁。

……

第二日天刚亮,颜淞还没有入睡多久,便又被太医院的小吏叫醒。

明亲王府来人传话,说小王爷醒了。

颜淞披衣起身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昨夜看过的《离魂杂录》就放在案边,薄薄一本册子,被他翻得边角微卷。他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自己抄下来的几条治法。

勿急问旧创。

勿当众斥其妄。

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他把那几页纸收进药箱,坐车去了明亲王府。

听雪斋外,萍儿已经等着。她一夜未睡好,眼下发青,见颜淞来了,忙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颜太医,他醒来后又像好了。”

颜淞问:“可还记得昨夜?”

萍儿摇头。

“我问他,他只说头疼,记不大清。他还问我,昨日是不是说到春水绣坊开张了。”

颜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陆云逸昨夜那一句“名字没有用”,仍在他耳边。可若此刻陆云逸又成了那个温和有礼、能清楚讲述旧事的小王爷,那么昨夜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病。

还是藏起来了?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穿着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面前放着半碗清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却仍向颜淞点了点头。

“颜太医。”

声音平和,与昨夜那个不肯说话、防备所有人的人,判若两人。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还头疼?”

“有些沉。”陆云逸道,“昨夜似乎睡得不好。”

颜淞看着他:“殿下可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微蹙。

“不大记得。只觉得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萍儿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颜淞没有继续追问。

他取出纸笔,道:“殿下若觉得累,今日可以少说些。”

陆云逸笑了笑。

“昨日说到春水绣坊刚有了些起色。若再不说下去,倒像我故意吊着太医。”

颜淞道:“看病本就不是一日的事。”

陆云逸看向窗外。

昨夜的风把院里的枯叶吹得满地都是。天色尚早,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霜,太阳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都显得冷清。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春水绣坊起初只是个铺子。后来,才慢慢像一个归处。”

颜淞的笔落到纸上。

陆云逸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人若只是想活,给她一口饭,也许就够了。可一个人若想过日子,就会有许多牵挂。怕租金,怕病,怕欠账,怕工钱发不出去,怕今日收下的人明日又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林鸯鸯便是在那些怕里,一点一点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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