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翻危壁入深檐

小包画图的本事不怎么样。黑石镇只画了一个圈,西街也只画了一条歪线,但也能勉强辨认。

无忧逆旅。

陆云逸沿着西街走了一遍。

西街比主街窄,房屋挨得近,檐下挂着许多旧布帘。卖汤的、修鞋的、卖草料的都挤在街边。风吹过去,布帘一起一落,露出里头的人影和灯火。

街尾那家逆旅门上木牌还新,写着“无忧”二字,看起来是特意请人写得。门口两只水缸,一满一空,满的那只水面浮着几片草叶,空的那只缸底铺着草灰。木牌新,门槛也新,边角还没有被来往客人的鞋底磨圆。

小包从前在信里说过,他这家店不大,可门脸是自己盯着木匠做的。门要宽些,招客;牌子要挂高些,显眼;前堂要有两张长桌,给赶路的人吃饭。

如今那些东西都在。

陆云逸站在街对面的炊饼摊前买了一碗热汤。

摊主把陶碗推过来,瞥她一眼。

“看店?”

“找个住处。”

“住处多。”摊主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在这里可得仔细挑挑才行。”

陆云逸端起碗。

“这话怎么说?”

摊主笑了笑,没有答,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碎麦。

无忧逆旅前堂有人进出。

两个客商坐在靠门的长桌旁吃饭,其中一个把包袱放在脚边,另一只脚一直踩着包袱带子。

靠墙处有两个燕云人,一个喝酒,一个低头剥羊肉。

楼梯口坐着个穿安国短袄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像是在剔牙,眼睛却不时扫向柜台。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半旧褐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脸色有些白。有人进门,他便抬头招呼;有人结饭钱,他便低头数钱。看起来只是个寻常开店的小老板。

陆云逸走进逆旅,前堂里的味道很杂。羊肉汤、湿木头、酒、马汗,还有一点从后院飘来的苦味。那点苦味很快被厨房里翻炒的油烟压住,寻常人几乎不会留意。

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头。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他问。

“住店。”

小老板的手指在柜台边扣了一下。

靠墙喝酒的燕云人抬眼看她。

陆云逸像没有察觉,目光扫过前堂。屋里油烟味重,后头厨房有人切菜,菜板声一下一下。楼梯在左侧,往上二楼。楼梯口那个穿安国短袄的人听见“住店”两个字也抬了头。

小老板道:“没有房了。”

陆云逸看他。

“我看楼上还空着。”

“都订出去了。” 小老板把一串铜钱收进柜中,又伸手去拿旁边的木牌,手背轻轻擦过铃绳, “这几日来往客人多,房早满了。客官若要吃饭,店里还有热汤和饼。”

说完后,他垂着眼,不看陆云逸。

陆云逸道:“我赶了一日路,只想睡一晚。柴房也行。”

楼梯口那人开口:“客官听不懂话?没房了。”

陆云逸转头看他。

“老板还没说话。”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替老板说。”

小老板忙道:“确实没有房。客官若要住,往东第二家也收客,门口挂黄灯笼。那里还有空屋。”

陆云逸看回柜台。

小老板低着头,额角有一点汗。前堂里并不热,那点汗却顺着鬓边往下滑。他抬手擦了一下,袖口滑上去半寸,腕上露出一圈青紫,很快又被衣袖盖住。

陆云逸道:“那便吃些东西。”

小老板像松了一口气。

“客官请坐。”

陆云逸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伙计很快端来一碗热汤,还有半张饼。

陆云逸掰开饼,慢慢吃。

若只是路过,很难看出这家店出了事。

前堂里人来人往,看着仍像一间新开不久的小逆旅。伙计端汤,客人添饭,柜上铜钱一串串收进去,厨房里还有人催火。

一个伙计从后院出来,袖口沾了点药汁。小包看见了,手里的铜钱没拿住,掉了一枚在柜上。铜钱滚了半圈,被他一把按住。

陆云逸低头喝汤。汤里盐放得太重,不知是哪里的口味。

靠墙那两个燕云人仍坐着。喝酒的那个只抿了两口,目光却在门口停得多。另一个吃羊肉,筷子夹得慢,右手虎口有旧茧。楼梯口那人偶尔同小老板说一句话,小老板便点头。

有客商要结饭钱,小老板算错了一次。

那客商笑道:“小老板,钱怎么还多收?”

小老板忙把铜钱数回去。

“眼花了。”

楼梯口那人也笑。

“小老板这两日生意不错啊,看起来睡得都少了。”

陆云逸吃完半张饼,把钱放在桌上。起身时,小老板终于抬了眼。

陆云逸道:“东边第二家?”

小老板道:“是。门口挂黄灯笼。”

“多谢老板。”

小老板嘴唇动了动,没有应。

陆云逸出了无忧逆旅。

街上已经有了暮色。

几个瑞国人还在远处一个茶摊坐着,几碗茶都没怎么动。为首那人用筷子挑着茶碗里的叶梗,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歇脚。看见陆云逸出来,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

陆云逸沿街往东走。

那家客店门口果然挂着一只黄灯笼。灯笼旧了,纸面被烟熏得发黑。掌柜是个瘦小老头,听她要住店,先伸手要钱。

“先付。”

陆云逸放下银子。

掌柜掂了掂,咬了一下,才把木牌递给她。

“二楼,靠后。水另算,饭另算,马另算。住着保你一晚平安,晚上自己出去乱跑我可不管。”

陆云逸接过木牌。

“知道。”

房间不大,窗子对着后巷。床铺有霉味,被褥叠得潦草。陆云逸把门闩上,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只能看见西街后头几排低屋和错杂的巷道。远处有人赶马,马蹄声一路往镇外去。

陆云逸闭眼休憩了一会,把方才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起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客店里先是饭声,后来是酒声,再后来有人上楼,有人骂伙计。掌柜在楼下拨算盘,算盘声响了一阵,停一阵。到二更前后,整条西街都沉下去,只剩偶尔几声马嘶和远处赌坊里的笑骂。

陆云逸换了一件更暗的外袍,将袖口束好,把房中的油灯吹灭。

窗外有一截矮檐,下面堆着草包。她从窗翻出去,脚落在草包上,没有出声。后巷里无人,只有一只黑狗趴在墙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陆云逸把白日剩下的半块饼丢过去。黑狗叼住饼,缩回墙角。

她沿着后巷往西。

白日里热闹的铺面都关了门,布帘被卷起,木板一块块扣上。无忧逆旅后墙外有一片空地,堆着柴、破坛、旧车轴。墙不高,墙头却插了碎陶片。柴堆旁坐着一个人,抱着膝,头一点一点。

陆云逸停在巷影里。

那人肩上搭着毡衣,脚边放着一只空碗。守夜守得无聊,便拿木棍在地上划。

院内传出一声咳。

守夜的人立刻抬头,朝墙内听了听。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用燕云话低声骂了一句,他才重新低下头。

陆云逸绕到另一侧。

墙内有脚步声。

两个人从后院走过,一个提着灯,一个端着药碗。灯光隔着墙头碎陶片晃了一下。提灯的人说:“还没醒?”

端药的人道:“醒一会儿,又昏过去。”

“明日还要药。”

“之前那个药铺那边不能再去。好像被人盯上了。”

“那就换一家。”

“镇里就这么大,换哪家都一样。”

“那个小老板呢?”

“在二楼关好了,放心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云逸站在旧马棚下,等灯光彻底没了,才攀上木柱。碎陶片割破了她掌心一点皮,她没有停,翻过墙,落进柴房后的阴影里。

晚上药味比白日更重。

东屋亮着一盏灯,灯光被窗纸糊住,只透出一团昏黄。门前有人守着,手里端着碗,正低头喝水。前堂那边也还有人影,偶尔走动一下。

前堂那边也有动静。

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搬凳。

陆云逸伏在柴垛后,看向二楼。

二楼靠后的窗子没有灯。

她贴着柴房绕过去,避开井边水桶,走到楼梯下方。楼梯板旧,踩上去会响。她先停在墙边。

上头忽然传来很轻的碰撞声。

像有人在屋里踢到了木凳。

随后,一道压着的哭声漏出来,很快又被什么堵住。

陆云逸抬头看着那扇黑窗。

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楼梯旁的水缸。

铜钱落进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守在东屋前的人抬头。

“谁?”

前堂那边有人应:“猫吧。”

东屋前的人端着碗走了两步,朝水缸看去。

陆云逸趁他转身,贴着楼梯边缘上了二楼。

每一步都落在靠墙的位置。

楼上廊道很窄,木板有霉味。靠前两间屋有客人打鼾,靠后的那间屋门外挂着一只旧锁,锁扣却没有扣死。门缝里没有光。

陆云逸停在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线。

黑暗里,有人猛地往后缩。床脚处传来绳索擦过木头的声音。陆云逸没有进去,只低声道:“别出声。”

屋里那人僵住了。

陆云逸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合上。

屋中,窗外一点月光落进来,照出少年被捆在床脚旁的影子。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一块破皮,手腕被绳子勒出印子。他睁大眼看着她,仍不敢出声。

陆云逸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肩。

“我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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