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刚开学没多久,江清梦就切身体验了一把真实场景的跳楼。
洗手间里一片狼藉,肥皂水到处流,遍地都是白色泡沫。
周日,大家待在寝室洗衣、休息,享受着假期最后半天的快乐。
阳台的窗户敞开着,秋风一股脑的涌入,带来丝丝的清凉,江清梦蹲在洗手台旁,安安静静洗着自己的衣物。
两只手没入凉水中,冻得通红,她随手拿起脚边放着的一块洗衣皂,打湿,揉搓。
站着太累了,江清梦喜欢蹲着。这样可以让她多忙一会儿,不至于刚开始干活就体力不支。
舍友蒋欣欣走了进来,女孩一身睡衣,卡通图案可爱又俏皮,被风吹起的衣摆在空中飞舞,她头发凌乱不堪,双眼红肿暗淡。
下一秒,女孩径直走向敞开的窗户,没有丝毫犹豫的,爬坐上去。
五楼的风光映入眼帘,视野开阔,底下的万物都小若蝼蚁,人更是。
楼层不算高,但跳下去,非死即伤。
女孩两条纤细笔直的长腿无力的耷拉在窗户外边,她已经不吃不喝三天,每天除了哭就是哭。
她不想活了。
“欣欣,你快下来!”舍友林桉冲进来,苦口婆心的规劝,她想劝女孩下来,为了一个垃圾,真的不值得。
只是一场分手而已。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们谈了三年,三年!”被叫做欣欣的女孩转过身,歇斯底里的吼叫。
三年的感情,抵不过三个月的分别吗?她想不通。
蒋欣欣和她的男朋友谈了三年,在最不可能的高中。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被老师教育过,被家长斥责过,也被彼此炽热的真心,烫到过。
年少的喜欢,总是那样的热烈张扬,不计后果。
她曾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永远都不分开。
可仅仅是三个月,他就不要她了,要和她分手。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不通。
江清梦蹲在一旁,同样想不通。
爱情,还是这样让人失去理智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女孩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因为一个可笑的爱情。
她趁着女孩的注意力全部在另一边时,缓慢移动身体,悄悄靠近。
“他不要我了,我也不想活了。”女孩泪流了满面,风吹过,变成一道道干涩的痕迹。
再滚烫的泪水,也会被吹干擦净,而再热烈的真心,终究会停止跳动。
蒋欣欣绝望的转过身,没有往下看一眼,她也在害怕。
可她更想死。
这是对她的屈辱。
三年真心,是这样的可笑和不堪。
在江清梦距离蒋欣欣只有一步之遥时,女孩打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她绝了心的要往下跳。
江清梦顾不及其他,站起身,奋力向前跑去,一把拉过女孩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从窗台上拖拽下来。
女孩被拽倒在地,那身干净的睡衣也因地上的肥皂水而湿透,贴近身体,带来丝丝凉意。
蒋欣欣算是被救了下来。
可因为太过着急,江清梦眼前突然一黑,脑子一片空白。她因为惯性向前倒去,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碰撞到窗户下面的墙壁,还在前倾。
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上半身几乎要越过窗户。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林桉想去拽她,却是同样被滑倒,她没看清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在地上的一块肥皂上,脚下一滑,她措不及待的向前扑去,甚至还助力了江清梦一把,推了下她的后背。
就这样,江清梦从五楼掉了下去。
这不怪去救她的林桉,她是想帮她的,只是脚滑。
这也不怪江清梦,她本意是想救人,而不是自杀。
这还不怪那个受了情伤、一时想不开的蒋欣欣,她只是被伤的太狠了。
怪就只怪,爱情,是个令人无脑的东西。
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就什么都不顾了。连命都不要了。
江清梦掉下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在惊呼,为她而担心。只有她,心凉止水,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半空中,江清梦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王诗雨,她像是在问王诗雨,也像是先在问她自己:“诗雨,当时的你,也是这样释怀的吗?”
那天,江清梦没有亲眼看到女孩跳楼的一幕,也不知道郭路浩是怎样救下的她。可从大家的议论声中,她想,她一定是开心吧。
有这样一个人,拼了命的要救她。
坠落的速度很快,风好大,江清梦只觉得耳鸣难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刺激感,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爽感。
这一刻,她好像使不上一点力气,也不用费劲的消耗自己来发力,只是随风飘扬,恣意又自由。
很舒服。
耳边是各种声音,林桉的呼叫声,欣欣的道歉声,底下人的议论声……还有救护车赶来的声响。
江清梦似乎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江清梦。”
少年的嗓音清朗豪爽,带着他独有的语调,活力满满。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双亮晶晶的、望着自己的好看的眼睛和那张永远面带笑意的脸庞。
路南枝……
江清梦突然就笑了,嘴唇弯起,这是她好久未有的开心。
落地的瞬间,她重重坠入救生气垫中,很大一股气流将她全全包裹,身下虚无,好似躺在了白云间。
女孩神志不清,意识迷离。
过了很久,她喃喃道:“路南枝,我想你了。”
江清梦没死,另一个舍友早早打了电话,底下的设施在女孩跳下去的瞬间,刚刚铺好。一切都是那样的凑好。
……
寒风瑟瑟,A大校园一片冷寂。
这年大三,江清梦被导员喊去办公室,讨论出国这件事。
暖气充足的房间,男人头发花白,直身坐在座椅上,他眉毛紧蹙,冷着脸质问对面站着的女孩:“为什么放弃出国?”
出国读博这么好的机会,那么多人抢破脑袋都要往外走,可她呢,机会都递到她手里了,她硬是不要。
“累了。”
女孩比三年前更加清瘦,原本饱满的脸蛋此刻已经微微凹陷,眼下更是,像是被煤炭画上了污渍。
这三年,她拼了命的赚钱,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打钱。
两个家。
安文没有再婚,一个人养活着江清兮,女孩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却还是大大咧咧,活得开心自我。
另一边,原来的店铺关门,换成了一个自助便利店,来人不多,江军彦偶尔去工地打打工,接济一下生活。
江清风马上要考高中,一直忙于学习,男孩学习不前不后,但也算可以。江清梦每月给江军彦转钱,男人不收,她就给江清风发红包,男孩同样不收。
最后,她只能让离家近的江舟,时不时回家看看两人,给他们买点生活用品,再偷偷留些现金。
两人过得也不算寒酸。
而债务……也都还清了。
只有江清梦,每天浑浑噩噩的上课,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具,不知疲倦的按着设定生活,没有自我。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李青还是想让她再考虑考虑,这么好的机会,失去了,会后悔的。
“不了老师。我已经决定了。”女孩声音虚弱,却难掩坚决。
“好吧,失去你这样优秀的人,是他们的损失。”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这三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女孩有多努力,每天不是将自己埋在图书馆,就是在打工的路上,她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可现在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可以赚更多钱,有更好的人生,她怎么就不要了呢?
“为什么突然放弃出国?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想知道答案。
江清梦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黑,只是再也不亮了,她说:“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周末兼职,她教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学习数学,小男孩白白净净的,很有教养,每次江清梦讲完课要离开时,他都拦着她,和她聊些有的没的,对着她问东问西。
江清梦并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很乐意和他聊天,小孩子天真可爱,好像生来就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的懵懂无知恰好塑造了一个单纯率真的性格。
这样的他们,好像最会观察细节,也最会疗伤这一技能,他们是天生的心理学家。
年前的最后一节课,男孩突然问她:“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每次见面,姐姐老师都是笑着的,像个好看的布娃娃,漂亮好看,却不会说话。她没有灵魂。
她的笑,也不是发自心的开心。
妈妈说了,开心是可以看出来了,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可姐姐没有,她的眼里,永远只有黯淡的黑色。
所以,她不快乐。
面对男孩直戳心灵的询问,江清梦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
“老师,新年快乐,祝你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小男孩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这个仙女姐姐,他轻轻拍拍老师的后背,又怕自己打疼了姐姐,很轻很轻,像是一阵微风拂过,他抬头看着江清梦,眼里盛满了星光。
“姐姐要天天开心哦~”
江清梦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很久后,她笑了,回抱小男孩,泪水划过鼻头,滴落在那块抹茶绿的手表上,阳光的折射下,表带反着金色的光芒。
她说:“会的,我会开心的。”
有的人喜欢追名逐利,穷尽一生只为了一个名头,而有的人则喜欢平平淡淡,安稳度日。
江清梦不喜欢数学,也不喜欢这里。
她喜欢的只是那个破旧,但舒心的小县城。
那里是她的跟,也有她最快乐的回忆。
视线落在手腕处,江清梦抬手轻轻抚掉那滴泪,她时常在想,如果没有路南枝,她或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吧。
她太累了,只想平平淡淡的活着。
活着吗?
活着吧。
就这样安逸的、麻木的活着。
——我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也厌烦这个世界的人际交往。我不会,也不愿去学。
——我喜欢在小县城里当个普普通通的教师。安稳此生。
——和小孩子们相处,我会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空前的净化。
——他们简单的快乐,偶尔也会分我一点。
——无忧无虑,快乐的生活。
——没有后顾之忧。
——那是我从未拥有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 41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