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身,天儿太冷,便烧些热茶来”,门外是苏四姑在说话。
因着若朴离门最近,便开门让出地方,待苏四姑置好炉子水壶和水杯,她开口对苏四姑致歉,“多谢,如今不过卯时,是我们打扰,还望老人家不要怪罪。”
“沈姑娘说哪里的话,还望你们莫要嫌弃我这柴房矮小”,苏四姑边说边向林致和躬身,林致和忙起身扶她,苏四姑又转身对若朴说,“行船跑马的人家,哪怕是三九寒天,卯时也不算早的。”
说完便退身而出。
若朴心知这第二句是对徐行梓说的,她不想让林致和泼冷水,便抢在林致和前头对徐行梓开口,“既是还未对你父亲禀告,又怎能说他不会同意呢?”
若朴见徐行梓面上有些缓和,继续道:“有其子必有其父,徐公子重情义,我想徐大人不会不同意。你若是着急,我随身带着纸笔,你可先写信告诉你父亲。”
她才说完,林致和便起身让座。
“在此谢过沈姐姐,还请借纸笔一用”,徐行梓接过纸笔与墨盒,朝笔尖呵上几口热气,便展开纸张匆忙行笔。
沈、林二人不欲窥私,皆背身朝窗而站,天光渐亮,鸡也开始打鸣,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若朴觉着二人站着有些尴尬,便拣个话头对林致和开口道:“林御史,此刻将近辰时。”
“天要亮,人也都要起床,鸡也是”,他在说些什么废话,若朴也不做声,她是真不知道怎么接上这个鸡也要起床的话头,便安静等徐行梓写完。
不多时,徐行梓便将折好的信递给林致和,“烦请林御史替我将信寄给我父亲”,等林致和接过信,徐行梓才又试探着开口,“林御史方才说的让我随您回您的宅院,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这里,今日便不同御史前去。沈姐姐昨日曾给我一把短剑,还请林御史不必担心。”
“我已料到你不愿随我同去,来之前我已安排好几个兵卫,待会教你认识他们,他们辰时便会到邬家保你三人无虞”,他笑得无奈,那柄短刃只随她呆过一夜。
徐行梓不解林致和为何不早说,害得他白担忧一场,但心中也有些感激,自是要说声多谢林御史。
又想着如今既是有护院,那柄短剑便该还给沈若朴,当即取出短剑,递到若朴面前:“沈姐姐,昨日与今日都得多谢你,这把短剑如今物归原主。”
若朴不由自主地看向林致和,便瞧见他玩味的眼神,她不解,但还是接过徐行梓递过来的剑。
林致和饶有兴味地发言,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你们一个十四,一个十九,果然都是少年意气。”
他一定是在怪他们二人有些莽撞,想到此处,若朴自要出面解释:“幸而林御史年长,考虑得比我们都周到些。”
若朴不觉得她的发言有什么不妥,但林致和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这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没觉得他已老到“年长”的程度。
对于她的说辞,他也只能一笑了之,若朴见他脸上笑得勉强,心下有些慌,问他:“不知林御史在笑什么?”
“有人前来,拿着你的剑做好准备。”
林致和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人便破门而入,林致和忙捞起根木棍,与他们缠斗起来。
为首的那个直冲徐行梓而去,徐行梓没法,只能拎着烧得滚烫的水壶朝那人泼去,为首那人未能躲过,被整壶热水兜头浇下,当下便痛得大叫,徐行梓忙捡绳子捆住他,又抢走他手中的剑。
若朴在西边持剑,林致和在东方立着棍,柴房狭小,将剩余五人困在窗户与桌椅之间,双方皆不得近身。正僵持着,被捆住的那人缓过劲来,大声喊道:“别浪费时间,直接烧毁这里便是。”
那五人便又动作起来,有个高个子一跃而起,举着刀朝若朴劈来,却见若朴扫腿踢起长凳,木头凳子便在刀下裂成两半,那高个子便嗤笑着说:“你这女子,倒是有两把刷子,且再吃我一刀。”
说罢,又是一记刀光朝她而来,若朴一个旋身,勉力用那短剑的剑尖抵住刀势,刀刃与剑尖相抗咝咝作响,迸出些火星子来,高个子便被她逼退几步。
其余几人见此情形,便交换眼神,齐齐向林致和攻去,几刀齐砍,林致和只能横着木棍抵挡,若朴心道不好,便又踢起半截长凳朝着那几把刀而去,那几人都散了刀,林致和方得喘息的机会,徐行梓忙喊一句林御史接住,将抢来的剑抛给林致和,林致和接过却调转剑头指向地上躺着的人,见为首之人额上及半边脸颊皆鼓起大水泡,见之令人发怵。
“若是你们即刻放刀,与我去衙门自首,你们尚能逃过一死。”
林致和持剑发话,他能饶,国法却不允。
“休听他骗,等我们去到衙门里,他这些话哪还作得了数?你我兄弟六人,切莫忘记我们的家人,赶紧用火才是正经。”
为首之人虽被捆着,脑子却清醒,仍不忘上头之人的吩咐。
那高个子见桌上陶炉里炭火烧得正旺,便往前一扑撞翻桌子,炉中炭火顺势滚落,即刻便点燃柴堆,柴房又小,那五个黑衣人哄抢而出。
沈、林二人也顾不得许多,若朴喊着让徐行梓赶紧出去,徐行梓本不想管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火势大起来,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便也将他拖出柴房。
沈林二人不想让那五个人逃走,一时又动起手来,只见刀光并着剑影,曦光中飞着血点。
辰时将近,那五人渐渐不敌,烟火冲天,附近的村民既想救火又不敢走近。
忽听得蹄声急急,见五六个人骑马而来,那几人见此情景,忙飞身下马,制服那五个黑衣人又捆缚他们,方对林致和道:“我们来迟了,还请降罪。”
“我无事,救火要紧”,说罢,便往墙角去,又听他轻轻说,“此间已无碍,出来罢。”
原是苏四姑与邬霞见他们缠斗,躲在墙角不敢出来,苏四姑见柴房已烧的什么都不剩,心中不免怅惋,不由涕泣涟涟,邬霞左手拿着木头娃娃,右胳膊忙抬起来揩拭着苏四姑脸上的泪,安慰她道:“奶奶别哭,现在离过年还早,我们砍柴还来得及。”
苏四姑本不是为着这柴伙而哭,只是见到这冲天的火光,她便想到早逝的儿子葬身火海,连尸身也无,儿媳也撇下阿霞撒手人寰,老伴儿葬身冰冷的江水中。
这一生临了临了,子丧媳死夫殁,她如这堆柴一样,将要燃尽,若是她哪日西去,她的孙女儿尚且年幼,未来能如何呢?想到此处,眼中的泪便如江水,愈发地不能断绝。
徐行梓见苏四姑哭地哀切,忙走近她,掏出一张浸过水的银票递上前,“苏奶奶,你瞧我还有张银票子呢,今日我便去买些柴来可好?”
“行梓啊,我不是为着这堆柴伙,只是见到这弥天的火光,我便想到我儿子也是因火而逝,这火燎到身上,该有多痛?阿霞如此年幼,我一时忍不住悲伤。”
院子不大,林致和听到此话,心中不是滋味,可他也不能言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救她们于水火。
徐行梓更觉不忍,忙开口道,“我已写信禀告父亲,等此间事了结,还请苏奶奶与阿霞与我一同往北都去。”
“我已老,再不能远行,只愿阿霞能平安长大”,苏四姑长叹一口气,邬霞似是预感到离别,拉着苏四姑的袖子,低低地叫着奶奶。
水一桶桶地泼,直到天光大亮,滔天的火才熄灭。炭灰黑、尘土黄,被水浸湿,只剩一片泥泞。
徐行梓见此处短时间不能居住,便走到林致和跟前朝他一拜,还未等徐行梓说话,林致和先对他说,“当初为备不时之需,我的小厮租了两处院子,旁边院子是空的,你可与她们前去暂住。”
说完又吩咐若朴与几个兵卫先将那六人交给尹复,若朴领命带着他们往县衙而去。
徐行梓自是感激不尽,道过谢便同苏四姑与邬霞说清此事,院中满地狼藉确实不能居住,苏四姑便与邬霞牵着驴车装上被褥及日用品,又于无人处包好银两,随林致和去往三家胡同,徐邬苏三人皆由来兴去安置。
林致和还未收拾一身泥水就去往桐斋,取笔写过封信,将徐行梓的信一并叠好,又在封上落了几个字:徐复初侍郎尊鉴。
吩咐来福去发信后,他又匆匆外出。
却说若朴领着那六个人去县衙,说这六人是邬厚珍之案的疑犯,简单交代情况,现交由县衙审理。尹复听完,顿觉头大,怎得只见凶犯,不见徐家公子徐行梓呢?
心中不安,急切地问她,“那徐家公子呢?”
“请尹知县放心,林御史已将他安置在三家胡同。”
“那就好,那就好啊”,尹复一改近日郁郁,见若朴满身黑的黄的脏污,也有些愧疚,“此番多亏你和致和,若朴啊,往后若有什么事,只要你与致和开口,我必定在所不辞。”
靠你有事就哭吗,若朴很想笑,但还是忍住,只淡淡回他,“尹知县不必客气,今日遇见这番事也是巧合,尹父台感激之语,我自会转告给林御史。”
若朴捆送嫌疑人等正欲离开,尹复却又叫住她,“且慢呐”,讪讪地开口,“两个书吏还未回县衙,今日问话,恐怕还得麻烦你”,尹复见若朴没有回答,试探着问,“一百文钱如何?”
“好,只是我得换件衣服再来。”
若朴便又穿着那身旧青袄回转县衙,谢世济忙把她迎到刑房去,先审的是那个为首的人,他已戴着枷,脸上的水泡因着路上的颠簸擦破不少,几个衙役都不愿看他。
待若朴展纸,主簿费远便对为首之人发话,“跪着的是何人,报上名字、籍贯。”
为首那人牵动嘴唇,“我名老黑眉,汉水生、汉水养,哪有什么籍贯。”
费远不耐烦,严肃地问:“我是问你户籍典册上的名字,不是你的诨名。”
老黑眉却只是紧闭着双唇,眼皮也闭拢,不肯答话,谢世济心知这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来,便说:“费主簿,这人脸上被热水燎出泡,不如让他敷好药先押着吧。”
费远挥了挥手,吩咐衙役带老黑眉下去。
接着便是第二个黑衣人,衙役早已扒下他的面罩,是个清秀的年轻人,面上带着些觳觫,费远便问他姓名籍贯,他便答自己是安徽人氏,叫王荣,十五岁遇见黑眉哥便离了家跟着黑眉哥做事,如今已有十九岁。
“你说的黑眉哥可是老黑眉?你跟着他都做些什么事?”费远又开口问他。
“黑眉哥便是老黑眉,我们有钱后便备好酒食往山里去住,没钱的话,便往来江上劫些旅人客商。”
“那你说说腊月初六你在何处,做过何事。”
“腊月一来便是年关,我们弟兄几人便琢磨着备点过年的吃用,正巧初六夜间见条小船上有几个小少年玩着把宝剑,那剑上珠玉在夜里熠熠生光,我们便以为是个值钱的家伙,便先放出箭威慑他们,结果却不小心射中其中一个少年。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跳上他们的船,黑眉哥拿着匕首,船上一个颠簸,那老船夫竟径直朝匕首撞来。我们见事情闹大,便也只能把剩下两个少年捆好,想着带他们回山里,免得他们多嘴生事,不成想他们竟逃脱了去,我们也只能回转山上。”
若朴见惯这些混淆是非的嫌犯,却是第一次听说人自己往匕首上撞的,这是当他们都是傻子?
费远也是不信,轻笑一声,又接着问:“既是回转山上,今日为何去往邬家?”
“我们见县里贴的寻人告示,才知初六那日劫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便都慌了神智,知道此事不能善终。于是想着找到他先下手为强,或许我们几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便是你六人为着劫财杀害老船夫邬厚珍与徐家的一个小厮,后又为灭口寻到邬家要杀徐家公子徐行梓?”
“官爷,那老船夫不是我们杀的,是他自己撞到匕首上来的呀,那小厮的死也不是我们故意谋划,况且徐家公子目前还没死呢。”
听王荣还在狡辩,费远不欲纠缠,直接让衙差将他带走,其余四人一一问过,皆是同样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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