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来兴那厢却没料到林致和等在中堂,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听得林致和问他:“瓷瓶可有交给若朴?”

“回公子的话,我已交给那位淑容姑娘,她二人是一同在院子里的,沈姑娘知道此事”,虽是为自己开脱,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沈姑娘确实就在旁边站着呢。

林致和深吸一口气坐下来,“若朴说过些什么?”

“淑容姑娘问我那瓷瓶有什么用”,来兴声音已有点发虚。

砰地一声,林致和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溅出些茶水,“我问若朴说些什么,没有问李淑容。”

“原来那位淑容姑娘姓李啊”,来兴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脸上露出笑容,却得林致和飞来的一记眼刀,知道他动怒,便有些讪讪,只能和盘托出,“沈姑娘说公子让我别说什么话,我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林致和此刻便知此事被来兴彻底办砸,“你去西院说过些什么,与李淑容有关的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与若朴有关的。”

“我说”,来兴是真没法子,但还是不忘给自己找补,“我说,公子,那李淑容生得太美,我一见她便有些迷乱……”

“够了,你们一个二个的,自己没点定力就罢了,如今竟反怪李淑容她生得太美?我方才说与李淑容有关的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是不是得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耳朵?”

“我说沈姑娘本来也话少,肯定也懒得问我什么……”

他已做好林致和发怒的准备,低着头不敢看林致和。

“我交待给你的事,你办得可真好”,多好的机会,就这样被这个家伙给毁得一干二净,气从心来,却又不好发作,这种事,他就应该自己去的,“年前的薪俸,今年在往年惯例上每人再加一两,年货年礼也都备上双份”,林致和又喝下口茶顺了顺气,“至于你的那份,你自己看着办。”

“公子教训的是,小的自去领罚,还请公子莫气,下次、下次我一定办好。”

这家伙,竟还想着有下次,林致和又吩咐他:“晚上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饮食,请若朴过来一起用饭,李淑容的给她单独备置,莫叫她去厨房那里。”

“小的领命,但小的还想知道为什么不让淑容姑娘去厨房那里?知道具体原因,我才好安排。”

“哼”,林致和鼻子出去一息气,才开口嘲讽,“我怕你们的三魂七魄都要跟着李淑容飞走。”

“小的知错,知错,沈姑娘还说过一件事,我想还是问问公子意见”,来兴差点忘记若朴说要在南边开个门。

林致和没说话,此刻来兴也摸不准他的意思,“公子……那我直接说?”

“我不是说需要告诉我与若朴有关的事么,等会你自己去医馆里看耳朵,钱从我账上走,算你是因工致伤。”

“沈姑娘说让我安排人在西院南边开个门,不知她是个什么意思,我即刻便去办?”

“嗯”,林致和惜字如金。

嗯这一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来兴真不明白,“那我去办?”

林致和转头望向来兴,“你这会儿才知道谨慎行事,她吩咐你,你就去办”,扯出个嘲讽的笑拂袖而去。

来兴在原地长舒一口气,难道动情后的男人都是这样喜怒无常么?不对,他方才没有喜只有怒,真可怕,不就是个瓷瓶嘛,值得发这么大脾气,还有他来兴的年例呢。

来兴不敢再出错,速速安排人手,又急忙去往西苑,见李淑容在作画,若朴在一旁站着,他虽觉得有些打扰,但又不得不打断她们,“沈姑娘,公子邀您晚间一同用饭,淑容姑娘的餐食,我会单独送过来。”

这小子现下倒乖觉,说话也利索些,若朴心中发笑,想必他已挨过林致和一通骂,“你既是单独送过来,便将我那份也一并准备。”

“这”,来兴只得又说,“公子恐还有事要对沈姑娘说,故而邀沈姑娘一起。”

“巧了,我也有事要禀告给林御史,待他用过饭后我便去找他,还请来兴你提前告诉他,方便他安排时间。”

来兴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不想将这件事也给办砸,“沈姑娘”,言语之间有恳求之意,“公子他担心你吃不惯厨房的饭菜,今日特意吩咐要做些清淡好克化的饮食”,林致和今日确实这样嘱咐过,想也不用想,肯定也是因着若朴的缘故。

若朴还在考虑,反而是淑容先开口,“若朴,我能得你二人帮助从梨苑脱身已是幸事,说来我还没谢过林御史,要是若朴你今夜见着林御史,可代我谢他一声?”

“自然”,若朴朝来兴飞去个鄙夷的眼神,这事才算定下。

来兴听她说这两个字,忙不迭地朝淑容道谢:“多谢淑容姑娘。”

这小子,明明求的是若朴。

“你该谢谢若朴”,淑容噗嗤一笑,这来兴小哥倒真是有趣。

还未等来兴开口,若朴先开口答话:“你该谢谢你家公子,若不是他首肯,便谈不上要向他道谢。”

“正是正是,虽说沈姑娘话少,但却是字字珠玑啊”,他知道,他谁也得罪不起。

若朴有心逗一逗他:“你这会儿不结巴了?”

“早间让两位姑娘见笑”,却不敢多说别的,见她二人调墨弄彩,也不愿多待,“来兴不打扰二位姑娘作画,沈姑娘先前说的在南边开个门,我已安排人手,只是门没有现成的,得明日才好。”

“多谢来兴小哥”,若朴道过谢,淑容也起身朝他福上一礼,来兴忙道当不得谢便转身离去,他还得去早些给林致和回话,盼着林致和在年例的事上回心转意。

到了桐斋正门,来兴整整衣冠,才在外边轻轻敲门。

“进来”,林致和发话,来兴才敢进门,他的薪俸,他的品级,才是最紧要的。

“沈姑娘已应下”,他不敢邀功,只侍立一旁,林致和也在作画。

“嗯”,林致和没说别的,但这就代表这件事他办得还成。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刚才过去时,西院里也在作画呢”,来兴只是随口一说,但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谁在画画,在画什么?”

来兴吸取教训,只简短答他:“是李淑容在画,沈姑娘在一旁看着,因为隔得远,具体画些什么,小的没瞧清楚。”

“知道了,你下去吧”,林致和头也懒得抬,该上心的事情不上心,要他何用?

转眼便到晚饭时候,不消来兴去请,若朴已端坐着等他,既是道谢,便该有个道谢的态度不是?

锦衣华服金冠玉带,林致和还同他以往一般无二,望之威仪端方。

若朴却再难忘记他昨夜留在她脑海中的那幅模样,青布素簪见之可亲,但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林彦文巧施诡计的药效而已。

见他缓步走来,若朴朝他拱手而礼,“若朴在此代淑容谢过林御史。”

“不必谢我,她该谢你”,又为她置好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拘束,先用饭吧。”

不得不说来兴于生活上的置备确实足够精细,这顿饭完全符合林致和对于清淡好克化的要求。

昨夜一番折腾,白天也没多少东西落肚,若朴今晚用的倒不算少,虽然她不说,但林致和发现,她偏爱清鲜的山野之物,要么便夹些少刺的鱼,今夜倒是林致和用得更快些,他刚想开口说不要着急,就见若朴搁下碗筷,只好作罢。

“来兴说你有事要对我说?”

“是有些事,还请御史拨冗。”

“随我去桐斋吧”,二人并排着往内院走。

“坐吧”,这书房中倒比上次来时多设一张椅子,见若朴落座,他才坐下,又将烛台拨亮些。

“林御史请看”,若朴将那残纸片拿出来。

“这是李淑容交给你的?”

“林御史猜得不错”,若朴疑心昨夜他知道早就知道淑容不单单是为了那两句话来的。

“因为这纸上写二月初九宴,你便疑心林彦文说的那事与我有关?”

“难道不是”,他亲口说过他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她确信没有记错。

“我确实生于二月初九,方才第一眼见这纸条,我也有些疑心。因为宴享之乐不用钟磐,没有金石之声【1】,若是指我的生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当今圣上二十三年前便是二月初九举兵前去南都清君侧,故而二月初九也是圣上祭奠将士们的日子,祠神明、先贤,需金石丝竹合奏【2】,如此方可‘八音克谐’【3】。故这二月初九宴,我还不知到底指的是什么,又或许是十二月初九?”

若朴听他刚才的一番话,现已无心去猜测这残纸的意思,她早该在第一次来这书斋就意识到他的身份,难道这是天意如此么?

师父们避走南洋,她不愿就这样离开,便称不喜炎热潮湿的气候独自留在湖广,等那些没来由的流言散去,她再去寻师父。

如今,她在这位林御史的手下领着薪俸,为他的安危操心。

但她不愿自己误解他,凡事她都要求个明白,不过转眼之间,便又稳住心神,“林御史极懂音律,是我不解其中之意,误以为你又要面临危险。”

听她这话,林致和心中一热,“这不一定冲我来的,再说二月初九还早着,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莫要为此事担心。那林彦文看着便是个官油子,若是这纸上说的事对我极不利,他不会轻易卷进此事。”

“林御史这样说,我便放心些”,她状似无意,拿眼扫扫北边,“御史书斋北边摆设挺有意思。”

林致和也抬眼望去,“剑是刑钺杀伐,紫薇垣则是天帝所居。”

她听得懂,也识别出他的身份,这二者皆是弄刑掌权之意,“不知那琴与笛箫又是何意?”

“琴,禁也【4】;既是掌着刑权,便需时时警醒。至于笛箫,皆是用来配琴的。”

若朴又问:“我见你这琴与林彦文的七弦琴有些区别。”

且听林致和会如何作答。

【1】出自《晋书·律历志上》,原句:至于飨宴殿堂之上,无厢悬钟磬,以笛有一定调,故诸弦歌皆从笛为正,是为笛犹钟磬,宜必合于律吕。

【2】出自唐代协律郎徐景安《乐书》,又称《历代乐仪》。

【3】八音克谐,出自《尚书·舜典》,原句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4】出自东汉桓谭《新论·琴道》,原句为: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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