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取下琴箫,将琴交由淑容调音定弦,他自己则择了正对若朴的位置,持箫而坐。
琴音淡远、箫声清幽,若朴微微抬头,便见林致和那双眼注视着她。烹茶的炉火有些旺,叫她脸上有点热,只得捧起杯盏呷口茶,可这茶水还有些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双颊憋得通红。
箫音脉脉,她于余光中瞥见林致和投过来的眼神,如春雨濛濛,她只好来回转动手中的彩绘湖石寒梅杯,佯做赏玩。
曲尽,来兴不由叹道:“良夜如此,琴箫梅月,茶食好友,只缺点儿酒,公子可需小的取些酒来?”
林致和想到那夜若朴饮酒后的不适,便知她不擅饮酒,便吩咐他:“有茶便可,酒不用取来,你去将另外两只彩杯拿来。”
他终于挪走目光,若朴方松一口气,还未缓过劲来,便又听林致朝她说话:“刚才见你对这杯子喜爱非常,便让来兴去取剩下的两只。这杯子是一套,共四只,绘的是梅兰竹菊”,林致和边说边拿起自用的杯子,“你瞧,我今日用的便是竹杯。”
那杯上是几枝秀丽的新篁,若朴接过把玩一番,才开口道:“此杯清雅,与你正配。”
李淑容仔细端详自己手中的杯,绘着青花海波,看着也值不少钱,但却比不得她们二人是什么梅竹君子,相配相宜的,她是不是该回西院?
她也不想再在这里,便对林致和请辞:“林御史,今日若朴陪我出去售卖过几幅画,有家坊主想要几幅绣画,我先回西院,不多打扰。”
还未等若朴开口,林致和忙对李淑容道:“李姑娘慢走,我让来兴送你。”
这院里只有一个叫来兴的,但他不是已去取剩下的两只君子杯么?
李淑容心下发笑,“桐斋离西院不远,我自回便可,林御史免送。”
待来兴取来兰菊两杯时,淑容已不见踪影,他本欲开口问,林致和却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今日辛苦你,杯子给我,你去歇息吧。”
来兴有些怔愣,这好事能轮到他,等会桐斋谁来收拾?
林致和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飞去个眼神,“还不走?”
“那我什么时候过来收拾”,来兴不是不想去歇息,他只是不想等会又被从被窝里叫出来,林致和是不知道这里的冬夜简直要将他冻毙。
“我等会自己收拾”,得过林致和这话,来兴不敢相信竟还有这等天降鸿运,不等林致和再开口撵人,他立时唱喏声离去。
此刻只剩沈林二人,若朴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些什么药,只好沉默地望着他。
来兴拿来的杯子,他没有用,只是缓步走到若朴跟前,她又低下头,她为什么不肯看他,她眼中是何样光景?
他不知道,用食指指背触了触梅盏的杯壁,还有些温度,开口问她:“先前可有把舌头烫着?”
“现下已经缓过来,你不必担心”,话一出口,她便想收回,他只是问她有否烫到舌头,并非就是关心的意思,也许要嘲笑她。
“下次我再备点凉茶”,他边说边为若朴夹块海棠形的豆糕,“尝尝这块海棠花糕如何?”
若朴舌尖还有些发麻,只随意咬上一口,实则没品出什么味道,只好对林致和回:“没尝出什么特别的。”
他也尝上一口,味道尚可,只有些略甜,两人一时又是无话,林致和又拿他那双眼睛瞧她,若朴便觉如坐针毡,立时起身,“我亦有些事,先回西院。”
“何事?”
林致和问她时,她已背过身,他便只能瞧见她挺立如松的肩背。
“抄经”,她只是不想在此处,故而随口一说。
“要抄什么经,我今夜也无事,我来替你抄便好”,他还有话未对她说。
“师父曾教导我个人修行应自悟、自醒,怎能让林御史代劳?”
她抬脚便走,林致和却又叫住她:“若朴,我还有句话想对你说。”
“请讲”,她又回转身子,觑着眼儿望向他。
林致和没有立马开口,步至西窗,又走回她面前,才开口道:“虚长二十三岁,我到如今才知梅魂花意”,炉中炭火轻轻哔啵,二人皆抬起头,四目相对,她听他问,“可愿与我乘月同归?
“我如今还不能回答你”,若朴说完这句便推门而出,他也跟上来,一路沉默至西院月洞门前,又听林致和声音轻轻,语气却是坚决,“我等你”。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林致和听不见,她飘然的身影似也要被夜风吹散,徒留他一人立于月洞门前。
林致和仍不肯走,见屋内灯烛渐亮,将她的影子投在花窗上,她坐下来,她又起身,她拿起笔,她又坐下,她持笔而书,她是在写回他的答案么?
他兀自发笑,见那花窗上的人影再没动静,轻叹一声才转身离开。
若朴本没打算抄什么经,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夜他抚琴而歌的模样,便取来纸笔,默了默《清静经》,待要写完时,窗外似有行人经过,有些落叶扫动的声响,是林致和还在外头么?
她忙推开窗,便见一道熠着微光的残影闪过月洞门,似是他今日那身绣云螭长袍,似有似无,看不真切,一阵风带着冷意而来,即将吹灭灯盏上的焰火,她只得关好窗,重坐回桌案前,将那剩下那句“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写完。
正要收笔,昨夜剩的几枝水仙播散的香气又萦绕在她鼻尖,那香气似有形,与灯烛的轻烟缠绕着向上升腾,她便又提笔,翻过纸页,在那纸的背面写上两句:
闲坐抄清经,一念万端起。
忽见花烛影,君心幻照里。
听窗外簌簌,又是一夜北风,明日又该要落雪吧?
果是不错,廿二日五更时分开始飘雪,晨间积起浅淡的白,来福便是这时候从荆州回来宜南三家胡同,正巧碰见若朴与李淑容出门,淑容穿着件素裙,覆着面纱,来福见淑容身影便驻足不动,若朴知他心中所想,动动身子挡在淑容前头,对他说声来福小哥早,便与淑容一同去往松萝斋。
却说那松萝斋的坊主见过淑容的绣片,当即便付她五两银子的定金,这事儿就此定下,那坊主又叮嘱她,需得来年正月结束前绣成,待四幅画绣完后,再付剩下的十五两银子。
沈李二人得了掌柜的消息便急着往三家胡同赶,此时距来年正月结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几天而已。
绣框不难,若朴买来几根细檩条【1】,立时便做好,淑容自是感激,心里打定主意,等松萝斋的工钱发齐了便五五分成。
若朴不知她心中所想,将那绣框搬到淑容房内,她担心淑容因着赶工伤眼睛,又去街上买来几盏灯并些灯油,一通忙活,便到下午。
林致和却是闲了大半日工夫,晨间来福带来陈继古的信与些荆州土仪,那信上皆是些感谢之类的话,还有尹复的一封,他便叫来兴送去县衙,想着内容应是相似。
午间他听西院里叮叮嗙嗙有些响动,有意去看看,但还是忍住,此刻便去,晚间以什么理由呢?
这一等,他便又抽时间答复几封北都的来信,这一回信,又到将夜时分。来兴与来福竟都往桐斋来,来兴列好单子,说荆州来的土仪、邬家送来的桔柚、年礼皆都备好,等小年那日分发。
来福并未说话,林致和却先开口,只是是对来兴说的,“发薪那日,来福不在,今日他回来宜南,你莫要忘记。”
“没忘没忘,来福哥一回来便已领好”,来兴揣摩今夜是否也要将若朴请来,便接着问林致和,“今夜可要去请沈姑娘与李姑娘来桐斋?”
来兴自是知道只需请若朴来就好,但他不愿说得那么直白。
来福此刻又有些没头脑,请若朴来他能理解,毕竟林致和可能有事情要吩咐她,但是为何要请李淑容来?也没过过脑,开口问:“现下天已大黑,公子难道不知男女有别?”
来兴只觉头大,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林致和回来福道:“你确实提醒我,还是我自己去请。”
舒一口气,来兴不等林致和再开口便拉来福走,来福却还问来兴:“公子他,请李姑娘过来作甚?”
“你不明白,李姑娘她今日是不会应邀而来的”,来兴便又接着说,“等会咱俩也别来这儿。”
林致和又于镜前整备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上件鸦青色的袍服,用上支素净的玉簪,端详半刻,他又嫌束腰的带子有些华丽,又换上条深色丝绦。
要问他为何如此,不过是因为她昨日说了清雅一词。
行至西院,沈李二人房内皆燃着灯,他自是只敲若朴的门,若朴瞧他一身低调,像个读书的学生,只拿眼觑他,“何事?”
林致和这几日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见见她,“白日听西院里有些响动,有些小事吩咐来兴去安排便可。”
“给淑容做个绣框而已,我做得来。若是吩咐来兴小哥,他势必还得去找个木匠来,反而麻烦”,她说的是实话。
林致和温柔回道:“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今夜我找了本琴谱出来,故而来邀你与李姑娘再去桐斋小聚。”
“淑容她忙着赶制绣画,恐不得闲”,她替淑容回答,淑容其实已听到外间的响动,想起昨日他们什么配不配的话,在房内轻笑起来,今日林致和说的这些,她权当没有听见。
“那……那你呢,可有空闲?”
林致和见若朴似笑非笑的模样,生怕她拒绝自己。
“我么”,若朴垂眸,复又抬眼,“此时有闲。”
到桐斋做什么呢,也不过是些琴书画之类的闲事,林致和思索片刻,方开口问她:“你可有想听的曲子?”
“你可会《捣衣》【2】?”
【1】檩条,檩念做lǐn ,屋架中支撑椽子的水平横木,有细条的,用处多样。
【2】《捣衣》,传为唐代潘庭坚作,曲谱可见明人朱权编《神奇秘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 26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