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卖扇子的摊主听林致和问那蚌精戏的细节,便知他不是本地人,笑盈盈地开口问林致和:“这位相公,想必不是本地人吧?”

“确实不是”,这大冷的天,怎会有人卖扇子,林致和随手拿起一把,“如今还在三九天,摊主怎得出来卖扇子?”

“相公有所不知,我这扇子扇的是心火”,其实心火一说不过是这摊主的说辞,实则是趁着赛会迎神之日人多,趁热闹出来摆摊而已。

林致和将手中折扇,展开赏玩,一面画着寒林平野,另一面书有寒山子一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1】。

若朴不信什么“心火”之说,见林致和饶有兴味,却也不好拂摊主的面,只好开口问那摊主:“扇乃有形之物,心火乃无形之感。敢问摊主,这有形之物如何扇动无形之火?”

那摊主听若朴之言,知她不好糊弄,又见林致和品着寒山诗,心道今日算是给他碰到懂的人。

因沈林二人今日穿着相宜,那摊主讪讪地开口:“这位相公,你家娘子好口才哇”,又拿出一支折扇递给若朴,“我嘛,方才说心火只是信口胡诌而已,只是趁着今日人多,出个摊,碰个缘分。”

若朴正要解释她二人不是夫妻,林致和却抢先回他:“摊主刚才说的心火确有其事,世人皆有心火,烧得人孜孜汲汲;我娘子说得也有理,心火之盛,一柄折扇又怎能扇得人不忮不求呢?我瞧这寒林平野与寒山之诗相得益彰,这是摊主自己画的?”

这寒林平野自然不是摊主画的,若朴手上那柄才是他的画,他又笑嘻嘻道:“我是个食五谷的俗人,相公手上这柄是我一个隐逸之友所画,他托我出售,您娘子手上那柄采莲图则是由我所画。”

若朴手上那柄扇子一面画着美人泛舟采莲,另一面题着杨果的一曲小令: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2】。

这柄扇子,有些闺中儿女的情思,林致和接过采莲扇仔细端详,又幽幽地诵念一遍,脑中浮现的皆是若朴的影子,回味片刻后方道:“寒山扇有高士之风,此柄采莲扇则是红尘笔墨,皆是精工巧思,不知这两柄扇子是怎么个卖法?”

初一虽人多,但林致和是今日的第一个主顾,那摊主喜笑颜开地回他:“不贵不贵,我那柄采莲是二十文。我友人说,若是有人中意这柄寒林扇的,随喜便可。”

倒是有意思,林致和从那云锦袋中取出约莫半钱银子,对那摊主说:“不必找零。”

这半钱银子,可以抵七月里一整日的所得,摊主便有些得意,“晨间出摊前,我家娘子说我是个冬天里又冷又傻的憨瓜,可如今不过出摊一个时辰而已,就售出两柄扇子。又见相公与娘子红衣玄袍,梅簪玉冠,养眼非常,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登对的夫妻呢。”

他说完,愈发得劲地叫卖起来,却只换来其他行人不解的目光,但那摊主是毫不在意的,谁能比这位玄袍相公与红衣娘子更懂他?

那些侧目的,哼,皆是俗人。

林致和笑着走开,他觉得方才那半钱银子给少了些。若朴也笑,但是是略带嘲弄的笑,不过是两柄竹扇而已,何至于值半钱银子?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林致和,“我瞧这两把扇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论题字比不上你的,论画也比不上淑容。”

他是因为那诗那画么?

虽有巧思,但还是少些生动的气韵,他只是因为那摊主说他二人登对非常,今日又白得夫君娘子的称谓,所以豪爽出手给他半钱银子,“这书画确实一般,但那摊主蛮有趣”,转念一想不妥,又问若朴,“你可是觉得我有些太铺张?”

“这倒不是,钱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花都行”,若朴想到那摊主刚才说的话,莫名好笑,“我只是怕你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是个憨瓜罢。”

原来是担心他被骗,听她说他是个憨瓜,他只觉欣喜,毕竟这是妻子对丈夫说的话,“千金难买一笑,如今半钱银子换得四笑,你笑、我也笑、摊主笑、摊主娘子也笑,岂不相当值得?”

“你口才了得,我说不过你”,今日比口头工夫,她认输。

“我不过说些俏皮话,比不得你”,林致和说的是实话,但论及言之有物,他自是比不过她的。

“还请你看好钱袋”,他那钱袋实在是太惹眼,虽然来兴说只是些散碎银子,但丢钱袋也麻烦。

林致和应下她,不由得又看看钱袋,现下还完好无损,便对若朴说声放心,又与她往前走。

二人走至一处茶馆附近,见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个**岁的女童,手拿莲湘竹板,唱着莲花落【3】。此处人不多,停下来看的人几乎没有,那少年与女童见沈林二人驻足,愈发使劲地敲肩打地、转棒转身,直将那竹竿中的铜钱打得叮哩咣当,砰砰作响。虽是卖力,但两人动作生涩,偶有路过的人放下一两个铜板,大约是累极,那少年手持莲湘敲着肩膀转着身子到了林致和面前,可算唱到最后一句,“冬去春来也,万事喜安康。”

那少年到沈林二人面前,喘着气儿:“哥哥俊朗、姐姐温柔,惟愿你们,年年岁岁,皆如此日,喜乐安康,万事如意。”

林致和见人都散去,才打消心中疑虑,解开钱袋,抓了一把铜钱,取出好几颗碎银子,放在他那木碗中,“且收好些。”

他出手大方到不可置信,那少年虽是接过,但也开口说:“多谢这位哥哥,只是,你是不是给太多了?”

若朴知他是见二人年幼,初一便出来讨生活,心有不忍,便开口替林致和回他,“方才你们唱的不错,打的也好,这个哥哥是个心善的,你便接着吧。”

那少年听她如此说,便又谢过他二人,林致和开口问他:“那女童是你妹妹?”

“回哥哥的话,那是我妹子,叫卢柳雪,我叫卢柳春”,卢柳春低着头回林致和。

“今日不过初一,怎么就出来打莲湘?”是若朴在问,她知道林致和想了解。

“回姐姐的话,教我莲花的师傅说‘曲不离口,全靠年头’,今日初一,便想着来人多的地方得个利市”,卢柳春说着这话才露出笑容,“竟果真得了些好运气。”

“你二人年幼,我听你们也不是湖广口音,是离家从外地来的?”

林致和见他脸上热得红,卢柳雪累得坐在地上,有心与他二人买碗茶喝,又问他:“我给你和你妹妹买碗水喝。”

“哥哥不必”,卢柳生忙阻了林致和,“我与我妹妹不渴,我从汉中来,往北都去。因着走不得那许多路,便从先乘汉水南下,经长江去扬州,再经淮扬运河去北都。”

先不论他二人是否有钱坐船,两个小孩去北都做什么?林致和便又问:“我从北都来,你去北都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说,我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卢柳春又低下头,“我与我妹子去北都找我父亲,我父亲是个瓦工,惟明十八年时应征去北都营造宫室,去年三大殿起火,我娘亲听闻便一病不起。家里又一直没收到父亲的来信,我便想着与妹妹去北都找父亲。”

若朴虽同情,但也不太赞成,他二人太小,“家中只有母亲在?”

“家中还有大哥大嫂”,卢柳春说到此处,实是有些羞愧,“不是因为大哥大嫂对我们不好,是因为他们对我与妹妹太好,如今大嫂怀着孕,我与雪儿不想在家麻烦他们。”

“是你的想法,还是柳雪也这么想?”

若朴不由叹气,她自认是个鲁莽的人,竟更有甚者。

卢柳春沉默着不回答,这确实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往东去的,只是卢柳雪不过走上一日的路,双脚便被磨得起泡流血,他心疼,才换水路而来。

林致和听他与若朴的言语,心中已有判断,“柳春,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将你父亲的年龄生平告诉我,我有家人故交在北都,托人帮你问问,你早日与你妹妹回汉中去。”

兄妹二人不答话,林致和因他担心卢柳春还有顾虑,复又叮嘱:“我倒不是阻止你二人去北都,只是你二人如此年幼,资财又少,山长水远的,连自保都难,你母亲同你大哥大嫂在家不知该有多着急。你可开蒙,认不认得字?”

“回哥哥的话,我已去过社学开蒙,认得些字”,大哥还说明年要送他去镇上私塾里再多读些书的,说实在的,卢柳春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路程,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就这样回去,他觉愧对母亲、哥嫂以及妹妹,还有音讯不明的父亲。

“既是认得字,我将我住址姓名写好给你,你将你父亲姓名年龄长相与你家地址及你家长姓名写了给我,我们写信来往,你可放心?”

林致和见他不答话,以为是卢柳春不信任自己。

卢柳春还是不回答,若朴只好将柳雪抱起来,取下她的鞋子,一双脚上,既有冻疮,又有水泡,对她说:“我带你去医馆里上点药如何?”

“谢谢姐姐,雪儿不疼的”,卢柳雪自己又将鞋子穿上,是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孩,卢柳春听她此话,内疚得要哭,却听若朴说声收泪,他才忍住。

“那我该如何谢谢你们?今日你们又给了我不少银钱,我什么都没有”,这卢柳春虽还只是个小孩子,却有颗知恩图报的心。

林致和自是不需要他回报什么的,但听他说这句,语气之坚决、心性之坚贞皆不似作假,“你有我姓名,又有我地址,待你成人,有本事自立后,再将这钱还我便可。”

卢柳春提出个建议:“那便立个欠条?”卢柳春提出个建议。

林致和能在湖广待多久,待卢柳春人到自立,恐怕他已在北都了吧?

【1】寒山子,唐代诗僧,隐居于浙东天台山。

【2】杨果,金末元初人,字正卿,号西庵,是元初较著名的曲作家,著有《西庵集》。

【3】莲花落,民俗,各地皆有。

更到今天,没有一个读者,太心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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