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听林致和夹枪带棒，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忍到喉间，张嘴便是：“你这混不吝的小子，敢到我面前来狺吠？你没长牙的时候，本王就已能上阵杀敌，可不似某些人，路都走不动。”

此间情势似要不可控制，正剑拔弩张着，屏风后有个女子悠然上前，定睛瞧她，正是芳琼，若朴曾称她做仙女的，只是她今日并未做神仙打扮，穿一身笋绿衫儿并宫粉长裙，肤映素月，娇丽艳绝，立在那春山画屏旁，朝汉王盈盈下拜。

“小女芳琼素闻汉王殿下英武勇猛，方才听汉王殿下与监察御史有些争执，芳琼唯恐殿下气急伤身，一时情急出得屏风，还请汉王息怒。”

芳琼说罢，又缓步上前，为汉王满倒一杯，跪坐毯上举起茶盏，“小女芳琼为殿下奉茶。”

汉王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这般佳人，如此柔声细语，他若不领情岂不大煞风景，只好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林彦文本因这番争吵大感闹心，他如今也知道，面前两个都是殿下，他能如何？幸而有个芳琼出来解围，林彦文见汉王面上和缓不少，便又开口道：“好女儿，也去给林御史奉杯茶吧。”

“芳琼上次见林御史青衫落拓，有隐士之风，今日见御史锦衣华带，望之有拏云意气。芳琼为林御史奉茶一杯，还请御史莫弃”，芳琼说完，便高举茶盏。

林致和只得接住，却未饮下，林彦文自是要说他一番，替汉王出出气：“致和贤侄，我见你接过杯盏却不肯轻易饮上一口，可是要做那少室山的封陟【1】？世伯恐你将来有封陟之悔啊。”

“谢世伯关怀，目前侄儿心中只有桑梓恭敬，并无什么悔意，况且，侄儿确实不渴”，林致和朝林彦文淡淡回一句。

林彦文知道桑梓恭敬有些出处，但他不理解这与封陟有什么关系，他还在思索着，却被汉王打断。

“封陟是谁？”

汉王不爱读书，只好马上弓箭，不理解双林言语之间的意思。

林彦文不敢轻易开口，既担心有卖弄的嫌疑，也拿不准汉王会否又恼羞成怒。

多亏芳琼还在席间，“回殿下的话，封陟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担着些贤良的名，有位皓雪容光【2】的仙女中意于他，三次求爱，但这封陟三次相拒。三年后，这封陟染疾而终，去往幽冥府，但仙女着判官放封陟回阳间，这封陟见是原先那位仙女儿，恸哭悔恨不已，可仙女已去往九重天，封陟不过**凡胎，哪还能再见仙女姿容？”

“哦，竟是这样的故事，要说这封陟也不过空有些名罢”，汉王不知前情，不知道若朴曾说芳琼是个仙女，“此处都是凡人，并无什么仙女。”

“殿下说的有理，情起时无情，情逝时生情，既是无缘，何必空自悔恨”，芳琼为汉王夹起块咸豆糕，“请殿下用糕。”

汉王向来不爱酒色，但芳琼温言软语相劝，他此刻也有些松动，可转念一想那林致和连那茶盏碰也不碰，声音便有些冷：“你伺候得很好，但本王今日里不需你来伺候，你去歇息吧。”

“谢殿下”，芳琼重又退至屏风后。

至于什么桑梓恭敬，汉王自是知道指的是故乡父母之意，却不知这后面坠着恭敬二字便有些特殊的意味，但他懒得问，想必也不过是些文人托志言情的文字游戏。

汉王便又开口：“林致和，你方才说过许多话，竟也不渴么？”

“下官就是这般唇舌口齿，不曾觉着渴”，林致和曾对若朴说过他有定力，虽若朴不在此处，也见不着他此刻的模样，但他也自觉不去饮那位仙女斟来的茶。

“哈哈哈，似这等不知饥渴的东西，本王在塞外也曾见过，就是那皮糙胝厚的橐驼【3】”，汉王笑着捧盏饮尽，“不知林御史可曾见过？”

“自是见过的，谢汉王赞赏，我也愿我如橐驼那般经得住风沙严霜”，说完便拿起只空杯，自斟一杯，“不过这橐驼么，见水便饮，遇草则食，皆储存着以备不时之需。下官以茶代酒，敬汉王一杯，愿殿下福寿康宁。”

哼，你这小子少说几句我便能多活几年，这半个时辰里，汉王撒过些气，此刻也懒得多言，几人便用过酒食，竟是无话。

与年前腊月十五那日不同，林彦文未安排乐工，只有些侍女小厮在此，饭毕又有些沉默，林彦文便提议，近日暖意已生，如此好天良夜，不如秉烛而游？

灯烛是不必拿的，春月虽淡，却照得湖心灿灿，有些早开的梨花雪蕊落于枝头，一行四人步至湖心亭中，林彦文早已在这嘉月亭备好茶酒小食。

烟景闲情，半轮月儿低垂，林致和不由念起若朴，她现今可有回三家胡同？

伏杀徐行梓的那六人要送往陆宁府衙受审，若朴早间便已去宜南县衙核查口词，傍晚他出门前也没见着她，那会儿还有些夕照，如今已挂起半边月亮。

汉王问林彦文这湖中的水从何处来，林彦文忙答：“回殿下的话，这湖水是从汉江引来，西边进，东边出，水活动起来，故而这湖水才能清澈。惟有一桩不好，这湖水深度随汉江旱汛变化，梅雨时节湖水最盛，伏旱及深冬时湖水便浅些。因着半月前下过雨，上游也泄来些水，方有今日水波澹澹之景。”

正说着，水波有些异动，浮起两三个小气泡，汉王又问林彦文：“如此早春，湖中便有鱼儿游动么？”

“倒也不算早，这样的天气，冬寒始消，各类禽鸟游鱼熬过冬天，皆都要出来活动”，有什么鱼儿也值得汉王如此惊奇？

待林致和转眼去看时，哪还有什么春鱼的踪影，只剩下月影随波光而散，他不由得有些怅怅。

汉王却是捕捉到林致和这小小的失意，“林御史怎么有些心不在焉，难道这春夜之景入不得你的眼？”

林致和望着湖岸梨花的点点微光，“明年花更好。”

汉王不懂，但林彦文懂，下句是知与谁同【4】，难道这林致和也动起些春情？

林彦文开口戏言道：“致和贤侄方才不是说无封陟之悔，怎得现下便对着湖光山色空自叹惋，尹复说你还未成婚，想必不是思念家中妻妾罢？”

被林彦文戳中心思，林致和也不遮掩，坦荡回他：“侄儿确实没有封陟之悔，只是觉着那仙女恐也不是真个爱重封陟，若是真个思慕于他，又怎会因三次相拒而放弃？所谓木石无情，实则是我们这些世俗之人的误解罢。世伯瞧这岸边树木，春来便荣发，不曾蹉跎梨云之梦，湖中山石，百千年也不曾更易，岂不坚贞？”

要是没有先前的不愉快，林彦文必要引林致和为个知己，但林彦文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哪能轻易开口称他赞他？

“哼”，汉王轻嗤一声，“你惯会些巧言辞令，我瞧你是沽名钓誉，想必你正想着什么仙女罢？”

“殿下批评的是”，林致和豁然开朗，林彦文邀他来此处，这大半天日子全是口头之争，着实没有正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话锋一转，“殿下、林知府，还请恕罪，我心中确有所想，这就告退。”

汉王与林彦文皆震惊于他这般直白而又出其不意的回答，林致和也不等他二人回答，招呼来福，“来福，我们回。”

林致和走得急，来福只得赶忙跟上，都来不及朝那二人行礼，待二人上马车坐稳，来福才有时间开口问他：“公子，你走得忒急，难道真有什么仙女在等你？”

自是没有什么人在等着他，虽未到深夜，但若朴房中已经黑沉，想必她早就睡下，这段日子她累得紧，他也只好抬腿回转东院。

却还是不死心，折步往桐斋去，心中焦急，忙推门去看，桌案上空空如也，罢了，明年还有生辰，明年不行还有后年，说不准哪一年呢？

他这般想，夜里便越发难入眠，燃起灯，披件薄袄，调墨弄彩，点染出一片芦荻，勾描个持剑的英姿，又觉这身形儿忒苗条，不若淡淡扫些光晕？

林致和正思索，忽听得外间有些响动，是哪个小子，如此贪玩，怎得夜已过半才归？

风吹烛影，那画中人仿若抬眼看他，不觉又是心动，忙调和朱砂、赭石，用干笔皴擦出火星如雨，正是那夜在邬家的景象，更敲四下，夜深沉，她可还记得那夜？

他无需回忆，提笔落下一句：芦花明月飞来客，愁煞春信不知期。

愁罢一夜，晨露还霏微，他便想去瞧瞧她，淑容却回称若朴已去宜南府衙。

这一日也有些好春光，可晨间还是未见着她。

他今日要做些什么来着？尹复早先说初十将开报去岁各项税收【5】，要他前去稽考支用，这事项既是提前说的，想必尹复那里早已核算妥当。

这当口，时间还早，林致和踅【6】回桐斋。

一打眼便瞧见西窗上有个物什，用红绒布裹着，他忙取下，一层层解开，是条薄薄的笛膜，透如水玉，还有张小纸条，上书：御史生辰，未能亲贺，特奉笛膜【7】一张，若朴敬上。

他忽得发起笑来，忙又收好笛膜，他哪里舍得将它用掉，重新包好，将那小纸条一并放进个镶宝的小匣中，那小匣里原还装着个木偶人，这笛膜被裹得一层又一层，匣中便再没什么空隙。

虽还太早了些，可他这会有空，趁尹复还没正式开报，不如去班房里看看若朴在做些什么罢。

【1】封陟，出自《封陟传》，收录于晚唐裴铏小说集《传奇》。其人其事，芳琼在下文中已叙述，此处只说来源。

【2】皓雪容光，此词出自《封陟传》，形容仙姝姿态容貌，原句：见一仙姝，侍从华丽，玉珮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蕖之艳冶。

【3】橐驼，骆驼的古称。

【4】出自宋人欧阳修《浪淘沙·把酒祝东风》，原词为：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5】对税收进行计算总结，见方志远《明代国家权力机构及运行机构》第十六章《明代州府县亲民官及其施政方式》。

【6】念xué，折转的意思。

【7】取自芦苇茎内的薄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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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