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正式开课后的前三天，工科院系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

周一到周三光是《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画法几何与工程制图》就占去了大半时间。304寝室里的两极分化也愈发明显——张浩和赵鹏每天除了吃饭拿外卖就是窝在寝室打游戏，甚至开始花钱找高年级油子买往年作业答案抄；而陆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白天坐第一排上课、空课去老图书馆自习，傍晚再去后街面馆干三个半小时的活儿，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因为有着扎实的立体几何功底，陆遥画出来的零号工程图纸线条干净精准、分毫不差，刚上完第二节制图课就被任课教授当成范本在全班传阅，气得坐在后排混日子的张浩直翻白眼。

到了周三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铃声响起时，陆遥收到了一条来自学校南门菜鸟驿站的取件短信。他算了算日子，知道是老家奶奶前两天在电话里念叨着要给他寄的秋装和吃食到了。跟李明轩道了个别，陆遥背着帆布包顺着林荫石阶走下百步梯，从驿站货架上抱出了一个用厚实编织袋密密缝了一圈的大纸箱。

箱子沉甸甸的，足有十来斤重。陆遥抱着箱子回到工科三舍304寝室时，张浩和赵鹏正巧出去上网不在屋里。陆遥用小刀沿着封口胶带划开纸箱，一股熟悉而浓郁的菜籽油混合着陈年泡菜坛子的酸香顿时从箱子里溢了出来。箱子最上头叠着两件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老家阳光味道的秋季长袖衬衫和薄外套，底下则用好几层气泡膜和旧报纸严严实实地裹着三个大号玻璃罐，旁边还塞着两大袋剥好了壳、晒得干爽饱满的白莲子。

看着那三个贴着红纸标签的玻璃罐，陆遥平时冷淡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津县云溪镇老屋的模样——那是坐落在连绵青黛色丘陵山峦间的一方农家小院，每天清晨乳白色的浓雾漫过层层叠叠的深绿林海，远处山脊与半山腰的高压输电铁塔和白色信号塔在云雾间若隐若现；老屋青瓦灰砖的正房前是一片宽敞平整的水泥院坝，院坝左侧连着红砖砌成的偏房灶屋，门口旁便是那座用厚重青条石垒起的露天水台，水台底下整整齐齐塞着几只棕褐色的土陶泡菜坛子与老瓦罐，旁边长着宽大的绿芋叶，背后是一大丛高耸浓密的慈竹林；院坝前方的边缘立着半截沧桑斑驳的夯土毛石矮墙，墙根斜靠着干柴，矮墙外紧挨着绿油油的水稻田。

这会儿正是九月中旬，老屋院坝外侧那口小水塘里，挨挨挤挤的碧绿荷叶一定还亭亭如盖地撑在水面上，塘岸边那几株高大舒展的芭蕉树伴着翠竹沙沙作响；而到了傍晚日落时分，站在院坝外的菜畦与水泥电线杆旁抬头望去，对面平顶山梁上那两座高耸的信号塔和飞檐翘角的山顶古庙剪影背后，总会烧起漫天绚烂如火的橘红与金粉晚霞，将山脊上的几株尖顶柏树染成温柔的剪影。

这两袋干莲子，定是奶奶前些天撑着竹竿从自家芭蕉荷叶塘里摘下莲蓬、坐在院坝小马扎上一颗颗剥出来晒干的；而那三罐吃食里，一罐是从条石水台底下土陶老坛里捞出来的酸萝卜与泡仔姜，另外两罐则是奶奶在红砖灶屋里用土猪肉丁、干香菇和津县本地辣椒慢火熬出来的香菇肉酱。

在箱子最底下的角落里，还夹着一张从高中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上面是弟弟陆远龙飞凤舞、透着股别扭劲儿的字迹：【奶非要给你寄两罐肉酱，沉得要死，还是我周末从津县一中放假回来帮你扛去镇上邮政局寄的！你在巴城自己按时吃饭，别到时候瘦得跟猴一样回来，害得奶又成天念叨！】

陆遥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字条看了两秒，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父亲走得早，陆远被放养得浑身是刺、嘴硬爱面子，但其实骨子里并没有变坏，知道心疼奶奶，也知道帮奶奶去镇上扛箱子寄快递。陆遥把字条夹进自己的专业书里，将泡菜和一罐肉酱收进柜子，随后看着剩下的那一小罐密封完好的香菇肉酱，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林溯的影子。

今天周三晚上七点，正好有他选修的跨院系公选课《巴蜀历史文化》，周一中午在食堂遇到时，他记得周燃随口提过一嘴体院好像也有人选了这门课。陆遥犹豫了一瞬，还是拿了个干净的牛皮纸袋把那罐肉酱装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晚上六点四十，博学楼一楼能容纳两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巴蜀历史文化》因为老师讲课风趣、期末给分又高，向来是全校最抢手的公选课。陆遥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中间被几个文科院系的女生占满了，他便在第四排靠右侧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笔记本和水笔。因为九月中旬的夜晚教室里人多闷热，他依然穿着那件清爽的浅灰短袖，微分碎盖下的侧脸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清隽。

刚坐下没两分钟，阶梯教室后门便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林溯单手背着个黑色的运动挎包，跟周燃一块儿散漫地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晚穿了件简单的纯黑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一米九二的修长体格往过道上一站，瞬间吸引了教室里大半女生的目光。原本林溯这学期的公选课被系统随机分到了周四的《体育社会学》，是他在周一打听到陆遥选了周三晚上的《巴蜀历史文化》后，硬是找体院教务老师磨了半天，才在选课系统关闭前最后一刻把课改了过来。

林溯进门后目光一扫，精准地锁定了第四排过道边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恰在此时，两个外语系的女生正端着课本站在第四排过道旁，红着脸小声商量着想坐到陆遥左手边那两个空位上去，其中个女生已经迈出半步准备开口问陆遥旁边有没有人了。

林溯眼神一凛，连招呼都没跟周燃打，直接迈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在那个女生开口的前一秒，手臂一伸，“啪”的一声将自己那个黑色运动挎包稳稳当当地甩在了陆遥左手边的空位上！紧接着，一米九二的大高个顺势从过道挤进来，一屁股坐在了陆遥身侧，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往桌肚底下一伸，宽阔的肩膀自然舒展开来，瞬间把陆遥左手边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都没给旁人留下。

那两个外语系女生被突然杀出来的体院大帅哥震得愣在原地，见林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周身散发着一股“这人旁边归我了、生人勿近”的强悍气场，只好红着脸转身去了后排。

陆遥正在看教材目录，闻声偏过头，对上林溯那双近在咫尺的狭长瑞凤眼，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你也选了这门课？”

“啊，系统随机分的，凑学分。”林溯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右手手肘极其自然地往两人公用的课桌交界处一搭，几乎贴上了陆遥微凉的小臂，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幸亏他动作快，不然这小子今天晚上就得夹在一堆香喷喷的女生中间上课了。

还没等林溯得意完，坐在第五排正后方的一个计算机系男生见陆遥长相干净斯文、看着好说话，便拿着本子往前凑了凑，伸手想拍陆遥的肩膀借支笔，顺便搭个话：“哎，前面那个同学，你有多余的笔吗？借我用一下……”

林溯眼皮都没抬，在对方手指头碰到陆遥后背之前，直接伸出左手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反手“啪”地拍在了后排那个男生的桌面上。他侧过半张棱角分明的脸，浓黑的剑眉微压，眼神冷淡地扫了后排男生一眼：“用我的。他只有一支笔，正记笔记呢。”那男生被林溯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脖子一缩，赶紧道了声谢缩回后排，再也没敢往前搭一句话。旁边的陆遥握着笔看了林溯一眼，总觉得这位体院大少爷今晚好像跟只巡视领地的大型犬似的，谁往这边靠一步他都要呲一下牙。

整整两节课九十分钟，台上的老教授讲巴城古镇与盐运历史讲得唾沫横飞，陆遥听得认真，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沙沙记录；而坐在他身侧的林溯却连课本都没翻开几页。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从对方乌黑蓬松的微分碎盖发旋、微垂的浓密眼睫、挺直秀气的鼻梁，一路看到短袖袖口下那截带着紧实薄肌、手背青筋微凸的小臂。教室里的吊扇吹来阵阵微风，送来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林溯盯着看了整整两节课，还在心里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补：我就是看这小子顺眼、脾气对我胃口，拿他当个异姓小兄弟罩着而已，绝对没别的意思。

熬到八点四十下课铃响，陆遥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却没有立刻起身去赶面馆的晚班（周三有课他提前跟李姐请了假），而是从帆布包里拎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林溯面前的桌面上：“给你的。”

林溯怔了一下，低头打开牛皮纸袋看了一眼，见里头是一只擦得干干净净、封着红纸的玻璃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头色泽红亮、满满当当的香菇肉丁：“这是什么？”

“我奶奶从津县老家寄过来的香菇肉酱，自己家里熬的，不辣，平时拌面或者夹馒头吃挺香的。”陆遥站起身，把帆布包搭在单肩上，微分碎盖下的眼神坦然清澈，“上次在面馆听周燃说你们体院晚上训练完常在寝室煮面吃，拿回去尝尝吧。

我先回寝室了，明天见。”

说完，少年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利落地顺着阶梯过道走出了教室。

林溯握着那罐还带着少年指尖余温的玻璃罐坐在原位，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等他宝贝似的拎着牛皮纸袋回到体育学院新生公寓，刚把那罐香菇肉酱放到自己书桌上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干香菇的鲜香瞬间飘满了整间寝室！

“我靠！什么味儿这么香？！”正在打游戏的周燃和陈野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猛地丢下鼠标冲了过来，周燃顺手抄起自己桌上的不锈钢大勺子就往罐子里伸，“溯哥，哪儿弄来的极品肉酱？快快快，我刚泡好一桶红烧牛肉面，给我挖两大勺拌面！”

林溯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上玻璃罐盖子，长臂一揽直接将整罐肉酱撤到了自己怀里，让周燃的勺子捞了个空。林溯冷着脸站起身，当着周燃和陈野不可思议的目光，直接拉开自己书桌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储物柜，把那罐津县老家寄来的香菇肉酱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随后“咔哒”一声拧上了挂锁，将钥匙揣进自己贴身裤兜里，居高临下地吐出四个字：“想得倒美。”

“不是吧溯哥！一罐肉酱你还上锁？！”

周燃抓狂地指着那个铁皮柜子，“咱们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好室友了？陆遥小兄弟给你的吧？至于护食成这样吗？就尝半勺都不行？”林溯靠在书桌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狭长的瑞凤眼里满是独占的理所当然：“他家里一共就寄了两罐，分了我一罐。

别说半勺，半粒肉丁都没你们的份，老实吃你的泡面去。”当晚熄灯后，林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想到柜子里那罐带着津县老屋烟火气的肉酱，嘴角破天荒地带着笑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