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军训开始

九月二日清晨,巴城大学一年一度的新生军训在南苑大操场正式拉开了帷幕。

南苑操场坐落在两座山坡夹峙的谷底,四周被层层叠叠的香樟林和陡峭的石砌看台合围成一个巨大的盆地,密不透风的地形使得这里的温度永远比半山腰的教学区还要高上两三度。

早上八点刚过,山谷里的晨雾就被头顶那轮毒辣的秋老虎烈日烧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刺眼浅蓝,连一丝遮阴的云彩都找不到。地面温度很快突破了四十度,新铺设的塑胶跑道与人工草坪在暴晒下蒸腾起一股刺鼻温热的橡胶气味,混杂着看台护坡上野草被晒蔫后的青涩土腥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学校取消了厚重的迷彩外套,统一要求穿着迷彩短袖体能衫和系着武装带的迷彩长裤。操场上按院系划分成了二十四个绿色的迷彩方阵,教官们洪亮严厉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间撞出阵阵回音,树冠里的油蝉像是跟哨声较劲似的,扯着嗓子鸣叫得撕心裂肺。

安全工程系与采矿工程系合编为三营七连,方阵位置被分在了操场东侧最靠跑道内圈的区域;而仅仅隔着一条五米宽的红色塑胶跑道,斜前方的八连方阵便是体育学院的新生队伍。因为军训队列严格按照身高从高到低、由右向左排列,整个七连个头最矮的陆遥,毫无悬念地被教官排在了第一排最外侧的排头兵位置上——只要他稍微偏一点头,越过那条被太阳晒得发软、泛着热浪波纹的红色跑道,就能看见隔壁体院方阵黑压压的一片高大身影。

军训的第一课永远是枯燥而折磨人的站军姿。七连的带队教官是个姓黑的退伍老兵,皮肤黝黑、嗓门如雷,要求所有人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大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线,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地站够四十分钟。刚开始的十分钟,方阵里的男生们还能勉强撑住架势,可随着日头一寸寸升高,近四十度的热浪从脚底的塑胶草坪直往上反,汗水很快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帽檐底下往外冒。队伍里渐渐响起了细微的吸气声和脚底板挪动的摩擦声,排在中间第三排的张浩和赵鹏平日里缺乏锻炼,这会儿更是晒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汗水一层层往下淌,趁着黑教官背过身去纠正后排动作的空当,偷偷弯了弯酸痛的膝盖,嘴里小声抱怨着这鬼天气简直是要人命。

唯有站在第一排排头位置的陆遥,从哨声吹响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杆钉进岩石里的标枪,连半寸晃动都没有过。他身上那件最小的S码迷彩短袖体能衫对他而言略微宽松,短袖袖口下露出一截肤色偏白、裹着紧实薄肌的小臂,黑色帆布武装带在腰间扎得紧实利落,衬得少年肩宽腰窄的身架格外挺拔精神。

在一众被晒得满头油汗、眼神涣散的工科男生中间,他帽檐下的那张脸显得格外干净清隽,乌黑的微分碎盖刘海半掩在帽檐下,眉弓立体,鼻梁挺直,只是因为年纪小加上天生的微垂眼尾,不说话时带着点显小的少年感;可一旦绷紧下颌线站在烈日下,眉宇间那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性便清晰地透了出来。一颗汗珠顺着他鬓角的碎发滑落,流过眼角,刺得眼睛一阵酸涩发疼。陆遥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任由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角滴落进衣领,双肩平展,胸膛微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平视着前方晃动的热浪。

五米外的跑道另一侧,体育学院八连的训练氛围则要松散得多。体育生们原本底子就好,带队教官也是从体院毕业的退伍学长,象征性地站了二十分钟军姿,便吹响哨子让他们原地坐下休息。林溯作为体院第一高个,同样站在八连第一排的排头位置。别人穿起来松垮普通的迷彩短袖体能衫,穿在他一米九二的健硕身躯上却被撑得饱满挺括,宽阔平直的肩膀与饱满的胸肌将迷彩棉布绷出极具力量感的起伏,短袖袖口紧紧卡在他肌肉隆起的大臂中央,露出的两条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作训帽被他随手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露出一头利落帅气的黑发和那张棱角分明、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抹被晒出的薄汗,剑眉微挑,深邃狭长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桀骜张扬。

坐下休息的时候,体院的男生们纷纷扯着湿透的短袖领口散热,七嘴八舌地聊着哪个院系的女生方阵漂亮。周燃坐在林溯左手边,一边拿冰水瓶贴着脑门降温,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曲起一条大长腿、散漫支着下巴的林溯:“溯哥,听说外语系那边有个系花就在十连,待会儿解散休息要不要过去瞅一眼?”林溯把作训帽随手扣在膝盖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闻言连头都没转,懒洋洋地嗤了一声:“没兴趣,大太阳底下看人都是重影的,有什么好看。”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越过中间那道滚烫的红色塑胶跑道,落在了斜对面安全工程系方阵的排头位置上。

工科七连那位黑教官显然比体院教官严苛得多,这会儿还没吹休息哨。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那个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小个子男生晒得额角全是亮晶晶的汗。从林溯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对方帽檐底下一小截偏白干净的后颈、凸起分明的喉结,以及被汗水浸透后贴在少年平直肩背与匀称薄肌上的深色衣料。

明明个头只有一米七出头,站在队列最前头看着比旁人小上一圈,可周围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工科男生都已经站得东倒西歪、唉声叹气了,唯独他一个人还笔直地钉在那儿,清晰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连五指并拢贴裤缝的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林溯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意思——这小子看着清瘦斯文,骨头倒比谁都硬,站在近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终于,“嘟——”的一声长哨划破了操场上空的燥热,七连的黑教官大手一挥,宣布原地解散休息二十分钟。原本死气沉沉的安全工程系方阵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几十号男生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朝着操场边缘的百年黄桷树荫底下狂奔而去,不到十秒钟,草坪上就空了个干干净净。

陆遥没有跟着人群一窝蜂地跑,他维持了一个钟头标准军姿的双腿有些发麻,便先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与膝关节,这才不紧不慢地拎起放在脚边的军用水壶,迈步走到东侧看台底下的树荫里。看台是用大块青石垒起来的阶梯,头顶的黄桷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但因为人多,前排通风的地方早就被占满了。陆遥找了个最靠边、挨着体院休息区交界处的石阶角落坐下,摘下闷出一头汗的作训帽放在膝头。

树荫下的热风吹过他微湿的微分碎盖,蓬松的碎发下露出一双干净深邃的眉眼。他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仰起脖子喝了两口早上从宿舍水房接的凉白开,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利落地上下滑动,喝完后他随手抬起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水迹,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几步外的石阶下忽然走过来几道人影。张浩和赵鹏领着同班另外两个爱凑热闹的男生走了过来,张浩把作训帽夹在腋下,满脸油汗地扯着迷彩短袖领口扇风,一屁股坐在陆遥斜下方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操场最高处距离这儿足有四百米、还得爬三十级大石梯的校园小卖部,眼珠子一转,转过头冲着角落里的陆遥扬了扬下巴:“哎,陆遥,你坐这儿也没事干,去上头超市帮我们几个买四瓶冰镇可乐和两根老冰棍呗?这大热天的,哥几个实在晒得迈不开腿了,你平时不是爱跑步吗,权当锻炼身体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鹏立刻笑着附和:“就是,陆遥你腿脚利索,顺便帮我也带一瓶冰红茶,要最冰的那种啊!”更绝的是,张浩和赵鹏从头到尾连掏手机转账或者给现金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大咧咧地摊着手坐在阴凉里,理所当然地等着陆遥起身去给他们当免费苦力兼掏腰包。旁边几个同班男生看出了点苗头,纷纷停下说话声,眼神微妙地往这边瞟。李明轩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变了变,刚想站起来打圆场说自己陪陆遥一块儿去,却见坐在上层石阶角落里的少年动也没动。

树荫下的风吹过陆遥额前的碎盖刘海,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冷冽得像山涧里的寒石。他慢条斯理地把军用水壶的绿色塑料盖子拧紧,随手挂回身侧的帆布带子上,这才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坐在下层台阶上的张浩,嗓音不大,却干脆冷淡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去。自己长腿了不会走?”

张浩没想到陆遥在寝室里顶撞他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同班同学的面竟也半点面子都不给,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从台阶上站起身来:“陆遥你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室友,让你帮忙跑个腿买瓶水怎么了?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你清高个什么劲儿啊!”陆遥坐在石阶上连姿势都没换,单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重新把作训帽扣回头上,帽檐压下一片阴影,语气平淡却带着股寸步不让的锋芒:“室友不是给你当跑腿的。想喝自己去买,别找我。”

“噗——”就在张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指到陆遥鼻尖上的时候,旁边两米外隔着一道石栏杆的体院休息区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却毫不掩饰的嗤笑声。这声笑来得太突然,瞬间打破了安全工程系这边剑拔弩张的僵局。

张浩恼羞成怒地转过头想看看是谁在看笑话,结果一眼就撞上了石栏杆另一侧坐着的那排体院男生。坐在最靠边高阶上的林溯正曲着一条修长健硕的腿,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里转着一瓶刚拆封的冰镇矿泉水。

他本来就生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浓颜系好皮相,高鼻深目,剑眉斜飞,这会儿似笑非笑地掀了掀眼皮,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淡淡地往张浩身上一扫,明明半个脏字都没说,可那一米九二大高个天生的体格压迫感和体院第一主力的凶悍气场,还是让张浩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卡住了。旁边的周燃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捏着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咔吧响了两声,笑眯眯地接话:“看什么看啊哥们儿,人家说得也没毛病啊,大老爷们儿喝口水还要支使人跑腿,断手还是断脚了?”

张浩看看周燃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再看看旁边面色冷淡、眼神慑人的林溯,哪敢跟体育学院这帮出了名护短好斗的狠角色硬碰硬,脖子一缩,灰溜溜地骂了句“算你狠”,拽着赵鹏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另一头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七连男生们也纷纷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陆遥倒是有些意外地偏过头,隔着低矮的青石栏杆往旁边看了一眼。阳光透过黄桷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栏杆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个上午刚请他捡过球的体院高个子男生正散漫地靠在栏杆另一侧,迷彩短袖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小麦色锁骨。见陆遥看过来,林溯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挑了下眉梢,目光明目张胆地在陆遥那张微分碎盖下干净清隽、带着点少年傲气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洋洋地开口道:“行啊小同学,看着个头不大,脾气倒挺冲。”

陆遥听出他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只是少年人看热闹后的随口调侃,便也没冷脸,只是神色坦然地冲他点了下头:“刚才谢谢了。”他指的是对方刚才那声笑无意间帮他省了跟张浩继续纠缠的麻烦。道完谢,那边七连的集合哨声刚好再次吹响,陆遥没有多留,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尘,转身迈步回到了自己的方阵排头。

林溯坐在石阶上没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挂满冷凝水珠的矿泉水瓶壁,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绿色身影重新在四十度的烈日底下站成一杆笔直的标枪。山谷里的热风吹过操场,卷起几片枯黄的香樟落叶,林溯仰头灌了一口冰水,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间,目光又一次落回了五米外那个干净利落却不肯弯腰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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