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找到许润,程槐清去了趟男生宿舍,顶着宿舍阿姨审视的眼神打听他的消息。
意料之中的,许润不在宿舍。
但程槐清没有马上给林江海打电话,她先回了趟家。
毕竟寄人篱下,她不想把和许润关系不好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刮很大的风,云很厚,看不到星星,好像要下雨。
可能是假期将近,小区门口比白天热闹很多,堵了各种小摊,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
程槐清穿过拥挤的人群,进了自家安静的楼洞。
上楼的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要是许润是回家了呢?
可现实很残酷,家里没有人,许润没有回来。
她失落地在门口站了会,纠结是等许润回来,还是打林江海电话实话实说。
半分钟后,她拨通了林江海的电话。
“喂?清清?”
“林叔叔,我没有拿到钥匙。”程槐清直奔主题。
“没拿到钥匙?”
听林江海的语气似乎说不上很惊讶。
“嗯。”
林江海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背景里卡车发动机嘈杂的响声。
“那你来找我吧。”林江海说,“打车过来,给司机说三江货运站,我去门口等你。”
“好。”
程槐清从楼洞出来,觉得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她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小跑着到马路边拦车。
运气还不错,很快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去哪?”司机问。
程槐清:“三江货运站。”
“上车吧。”
等她坐上车,司机却没急着发动,先“嘶”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她,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三江货运站,那地有点远呐。”
程槐清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五十。”他说。
“打表。”程槐清伸手抓住门把手,表示随时能开门下车。
“打表,打表也差不多。”司机嘀咕了一句。
程槐清没说话,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也没有松开。
“行行行。”司机瞥了一眼她的手,转回去发动了车子,““真是怕了你们这些小孩了。”
“你去那做什么?”司机问。
程槐清没接话,沉默地看着窗外。
见她这样,司机也就没再问,伸手调大了音乐的音量。
在凤凰传奇高亢的歌声里,程槐清面无表情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钱。
许敏虹每周给她四十块,除去每天坐车的四块,剩下的是她的早餐钱。
程槐清从不吃早餐,钱就被省了下来,以防突然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还得跟家里要。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想到要跟家里要钱,心里总觉得有负担。
这个月,除去平时买文具的钱,她攒了六十几块,现在看来,恐怕还不够打车回来。
早知道,和许润打电话那会好说歹说也要让他能多等一会的。
车在三江货运站门口停下,打表一共三十六。
看见程槐清拿出一把全是五块和一块的毛票时,司机不高兴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程槐清没什么表情,倒是暗地因为比预期低的车费悄悄松了口气。
下车走到货运站门口,她看见林江海站在保安亭窗户旁和里面的人聊天。
那么冷的天,他穿红汗衫牛仔裤,头发有点黄,仔细看才发现是木屑和泥沙,晒得黑黢黢的肩膀和胳膊都有红印子,大概刚搬完东西出来。
程槐清想喊他,但看到旁边有人又收住了。
她叫他“林叔叔”,别人问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江海也看见了她,跑过来,塞给她一把瓜子。
“远吧,”他笑道:“坐车都坐累了。”
“还好。”程槐清接过瓜子,目光飘向他脏兮兮的头发,觉得跟他要车费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给。”林江海把钥匙从裤兜里拿出来递给她,“拿好别弄丢了。”
程槐清接过钥匙,低头看着脚下灰冷的水泥地,不知该怎么开口要钱。
“对了。”林江海摸出一百块递给她。
“拿着,”他说:“拿去打车。”
他一点没有问她刚才怎么付的车费。
程槐清见他给的是这么大面额的一张钱,吓得不轻,往后退了半步,说什么也不肯收。
“剩下的你留着买糖吃。”林江海的黑脸笑起来。
“太多了。”程槐清仍是拒绝。
林江海捏着钱,仰头看了眼天色,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犟了,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程槐清咬咬牙,终于还是把钱收下了。
“那我走了。”她说。
林江海点点头,突然又“诶”了一声。
程槐清看他。
“今天的事你别怪小润,”他笑容收敛,表情凝重了一些,“今天是他爸的忌日,他心里不好过。”
许润的爸爸也去世了?
程槐清愣怔地看着林江海,沉吟片刻,小声说:“我不怪他。”
“那就好。”林江海欣慰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快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他转身就走,程槐清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直到他拐弯消失,她才慢慢往对面的人行道走。
她捏着那一百块,边走边皱了下鼻子,细小的水珠滴在她眼皮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许润骑车一小时,从学校骑到了城郊的工业区。
这片有个钢厂,算是个自给自足的工业小社会,有配套的医院,学校,公园。周边住的也都是钢厂的职工,但娱乐商业都比市里落后,整个片区只有一条商业街。
许润的目的地也在这条商业街上。
他路过一家手机店,又路过几家饭馆,一直到前面没有路了,他才停车,走进了一家专门卖丧葬用品的店。
这家店的老板他认识,因为早年在厂里出了工伤断条腿,所以周围的人都叫他张瘸子。
张瘸子断了腿没法再出去工作了,就拿了厂里给的赔偿,开了这家丧葬店。
像这种店除去那几个特殊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没什么人,对他来说算是量身定制。
许润进店的时候,张瘸子正嗑着瓜子悠哉悠哉地看电视里面的人打麻将。
许润喊他:“张叔。”
他这才发现店里面来了人。
“是小润啊,”张瘸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站起来,笑道:“你都长这么高了?”
许润朝堆在地上的纸钱扬扬下巴,“张叔,我来买点纸钱。”
“就知道你会来。”张瘸子笑呵呵地从柜台边扯了个红色的塑料袋,舔了舔手指,把袋子搓开,然后晃晃悠悠地走过去给他装了几沓黄纸。
“你妈早些时候来过,”张瘸子一边装,一边说:“我看她来了,就猜到你今天肯定也要来。”
许润没说话,扭过头,看见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摆着好多纸制品:有手机,房子,车子,钢琴……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粉色的纸裙子上。
“六块钱。”张瘸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把纸钱递给他。
许润接过袋子,抬手指了指木架子上的纸裙子,“这个多少钱?”
张瘸子回头看了眼,“十块。”
“拿一个。”
“你要买这个?”张瘸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不是给你爸烧纸吗?”
许润“嗯”了声,全是承认,但也没解释。
好在张瘸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多嘴的人,有钱挣就行,其他事情,人家不愿意说,他也就不问了。
许润说要买纸裙子,他立马就拿给了他。
这时候从外面又进来个人,是个胖女人,她一进来就扯着破锣嗓子喊:“老张,给我装把香。”
张瘸子问:“胖姨,你嗓子怎么了。”
叫胖姨那人咳了两声,哑着声音说:“感冒了呀,这几天的天气神一阵鬼一阵的,昨天穿少了在外面吹了点风,回家就感冒了。”
张瘸子点点头,附和道:“这两天感冒的人是多。”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看向许润,“今天你妈来的时候就特别咳,恐怕也是生病了。”
许润听完什么都没说,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接过张瘸子递来的塑料袋,把钱给了,转身就走。
“张叔你先忙,我走了。”
张瘸子“哎”了一声,转身给胖姨拿香去了。
买到纸钱以后,许润推着车离开了商业街,往工厂背后的山上走。
这是钢铁厂的人公认坟山,厂里的人去世以后,大部分都埋在这。
许润在山底下找了个桥墩,把自行车锁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把手电筒,摸黑上了山。
爬到半山腰,跨过几座杂草丛生的老坟,他走到一个明显刚被清理过的新坟前。
手电筒白晃晃的冷光,照出了一地纸灰,许润弯腰捡起一角未燃尽的纸钱,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巴掌大的纸片,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抄经文。
工整,简洁。
搞得好像抄经的人心有多诚心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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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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