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槐清没等到许敏虹来接，趁天还没黑，拉着方凯乐出了校门。

他们从前回家的那条路上有好几家黑网吧和游戏厅，都是社会青年长期盘踞的地方，打方凯乐的黄毛说不定就在，所以他们走了另一条稍绕一些的小路。

这条路要穿过医院旁的老居民区。

老居民区都是自建房，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窄，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满是苔藓潮湿的腥味。

程槐清和方凯乐走在狭而长的胡同里，一前一后，走得很沉默。

“清清。”方凯乐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程槐清没有回头。

“后悔帮我，还把自己牵扯进去。”

“有什么好后悔的。”程槐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冲他笑：“过都过去了。”

方凯乐不说话了。这一路走得很顺，不说黄毛，他们连榆北三中的学生都没看到。

但程槐清没想过，这群人会出现在她家楼下，黄毛和之前检讨的学生，整整齐齐一个不少，全都坐在当时还没拆的乒乓球台上抽烟。

看到程槐清和方凯乐，带头那个黄毛咧嘴一笑，把烟一甩，从乒乓球台上跳下来，笑得不怀好意：“哟，这么晚回来，你们两个偷偷干什么去了。”

程槐清没说话，抬头看了眼家里的窗户，攥紧书包带往方凯乐身边靠了几步。

方凯乐以为她害怕，也挪了几步把她挡在身后，“你们有什么事找我，她是无辜的。”

此话一出，黄毛和球桌上那群人一片哄笑，还有人吹口哨。

“可以啊，你小子。”黄毛看看方凯乐，又看看程槐清，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低头把鞋底往水泥地上蹭了蹭，抬起头歪嘴一笑：“那怎么办，我们今天就是来找她的。”

“清清。”方凯乐咬牙，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程槐清低声道：“你先跑，我……”

他话还没讲完，手心突然一凉，程槐清塞了个啤酒瓶给他。

“拿好。”她压着声音，冷静得要命：“我们分头跑，只要甩掉他们，就去报警。”

太大胆了。

方凯乐握着她给的啤酒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程槐清喊：“跑！”

他被她推了一把，满脑子空白，只拼尽全力往前跑，往有灯的地方跑，有光的地方跑。

程槐清和方凯乐不一样，她钻进了他们回来时走的那片老居民区。

一共七个人，因为他们突然分开跑，自动分成了两队，追程槐清的就两个人，一个黄毛，还有一个三中的学生。

胡同很多岔路，弯弯绕绕的，外面天黑了，这里更黑，很容易迷路。

但黄毛根本不急，他不紧不慢地追着程槐清跑，不至于跟丢，时不时还要说两句荤话调戏她。

因为程槐清是女孩子，还背了个书包，体力上根本耗不起，不需要费劲去追，她自己很快就会跑不动了。

果不其然，程槐清越跑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

“累了？”黄毛笑嘻嘻地缓步上前，“你说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跑，万一是好事呢？”

“什么好事？”程槐清问。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她弯腰休息的模糊轮廓。

黄毛嘿嘿一笑，“陪我睡觉就放过你。”

黑暗中他听到程槐清很轻蔑地笑了一声。

“就这样？”

“昂，就这样。”

“做梦吧你。”程槐清呸了一声，突然扭头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她消失得突然。饶是黄毛之前没用全力去追，这会一着急，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跑得急没注意脚下的路，突然一脚踩空，从一条直通农田的长台阶滚了下去，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爬起来又被他那后面摔下来的兄弟狠狠撞了一下，后腰磕到地里用来压塑料纸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惨叫。

————————

许敏虹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打开门，家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许润房间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她以为程槐清睡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打开灯，弯腰换鞋。

正当她准备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时，眼神猛地定在一双粉色小兔子的拖鞋上。

那是程槐清的拖鞋，她怎么没穿？还是没有回家？

许敏虹赶紧跑到程槐清的房间推门一看，脑袋顿时轰地一下炸开。

屋里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连程槐清的书包也不在。

天花板上的主灯没有开，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许润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张空白数学卷，手里握一只黑色中性笔，眼睛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房门突然“咚咚咚”地响起来。

他起身开门，看到许敏虹一脸怒容的站在门外。

“妹妹呢？”她问。

“不知道。”

“不是叫你去接她吗？”

许润喉结动了动，一言不发地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许敏虹看他的态度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会她没时间和许润吵架，连忙掏出手机给程槐清的宿管老师打电话。

——“喂，是李老师吗？我是程槐清的妈妈，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我就是想问一下，程槐清现在回宿舍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再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李老师。”

挂完电话，许敏虹走上前扳过许润的肩膀，问他：“妹妹回来过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平静。

许敏虹脑子“嗡”的一下，眼神发直，腿一软坐到了旁边的床上。

“完了完了，”她说：“你妹妹出事了。”

她茫然地坐了一会，突然抬手捂住脸，开始抽泣起来。

许润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的看着许敏虹，直到看她流出眼泪，才机械地打开抽屉，扯了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许敏虹接过抽纸，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抓住许润的手：“对，报警，走小润，我们去报警。”

她站起身，拉起许润就往门外走，许润却抽回了手。

“我不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眼神冷漠，“我还有试卷要做。”

“那可是你妹妹！”许敏虹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怎么这么冷血！”

就在这时，她猛地打了个冷战，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迟疑：“许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许润没说话，转过身在书桌前坐下，几乎等于默认。

她愣了愣，突然尖叫一声，径直扑过来抓住许润的肩膀，拼命摇晃他的身体：“你把妹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你讲话啊！”

许润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越是不说话，许敏虹的表情越惊恐，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歇斯底里地揪起许润的衣领，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一下一下，越撞越用力，“你干了什么？你想对我的女儿做什么？”

许润也不反抗，他平静地睁着眼，看着他母亲狰狞的表情。

“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我要报警抓你！”

“嘭”一声，椅子倒了，许润的脑袋磕到桌角，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周围一片死寂。

许敏虹踉跄地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

程槐清是被警察送回家的。

她甩掉黄毛后就跑去了派出所报警，又跟着警察一起，找到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方凯乐。

由于方凯乐伤势太重，被直接送去了医院，她只能一个人被带回去做笔录，期间警察通知了老林和许敏虹。

老林电话打通了，但人在外地，又在开车，只能匆匆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许敏虹的手机一直是通话状态，电话打不进去。

没有家长来接，警察怕程槐清一人回家不安全，就用警车把她送了回去。

下车的时候，程槐清仰头往楼上看，往她家的窗户看，里面的灯熄了，漆黑一片。

大家都睡了，没有人来接她，也没有人来找她。

她眼眶有点酸，准备收回视线，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往天台上看，然后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单薄身影。

同样的，那人也在看她。

警察要送她进门，被程槐清婉拒了。

她拖着酸痛的肌肉慢吞吞爬上三楼，走到家门口，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动作一顿，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声控灯熄了，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她捏着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转身爬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栓确实是打开的，程槐清拉开门，借着月光看到满地烟头。

她皱了皱眉，走出去，很快就在天台不高的围栏上发现了正在抽烟的许润。

“你不回家？”她问。

他扭头瞥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妈呢？”她又问。

“派出所吧，”他仰头叹了口气，“报警去了。”

“为了找我？”

许润突然嗤笑一声，转过身看向程槐清，“为了抓我。”

程槐清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

许润笑了笑，又转过身去，眼神发呆地望着远处，没有回答。

天台风很大，他侧坐在围栏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像树梢上一片早已枯败的烂叶，摇摇欲坠。

程槐清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我今天看到你了。”

许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扭过头来看她。

她正视着他的眼睛：“我也看到你看到我了。”

“所以呢？”他不在乎地扬起嘴角：“恨我？想报复我？”

他仰起头想了想，突然又笑出来：“你也可以报警抓我。”

“那没用。”她说。

“那你想怎么样？”许润眼神有一点疑惑。

“我还没想好。”程槐清抿了抿嘴唇，“所以……”

她顿了一下。

“所以在这之前，你还不能去死。”

解释一下，妈说哥是杀人犯，不是因为妹妹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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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